欧洲,伦敦。
阴沉的雨雾笼罩着泰晤士河,陆氏集团海外总部的顶层办公室内,气压低得有些骇人。
陆时晏刚结束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视频会议,修长的手指捏着眉心,冷峻的眉眼间透着化不开的疲惫。
林特助捧着平板电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汇报国内的最新情况:“陆总,管家刘叔刚才发来报告,小少爷昨晚确诊了甲流,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陆时晏捏着眉心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黑眸倏地睁开。
甲流?三十九度五? 虽然他对这个叛逆的儿子向来信奉“狼性教育”,但那毕竟是他陆时晏的骨血。十六岁的半大少年,身边连个真心关照的亲人都没有,烧到那种程度,说不担心是假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具体情况时,林特助又调出了一份加急的财务审批单。
“不过,太太已经第一时间介入处理了。”林特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几分叹为观止的抽搐,“这是太太昨晚和今天上午产生的医疗及慰问品开销账单,请您过目。”
陆时晏接过平板,扫了一眼上面的名目,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私立顶级医疗天团夜间出诊费:30万】 【瑞士全进口复合免疫营养液(静脉注射版):5万/袋】 【全资收购百年老字号‘甜心牌’有机黄桃罐头厂及加急物流费:1.2亿】
陆时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面两项虽然夸张得离谱,但他还能勉强理解为江眠那个女人嫌麻烦,所以直接用钱砸出了本市最顶配的医疗资源。
但是,收购一个黄桃罐头厂是什么鬼?!这也是治甲流的特效药?!
“林特助,”陆时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陆辞到底是得了甲流,还是得了什么不收购罐头厂就会死的绝症?”
“太太说……少爷生病嘴苦,想吃黄桃罐头。但她嫌外面的防腐剂多,挑选起来又费脑细胞,所以干脆从源头解决问题,把厂子买了,作为探病礼物挂在了少爷名下。”
林特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不敢直视自家老板的眼睛。这败家程度,简直闻所未闻。
陆时晏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靠在真皮转椅上,看着窗外阴冷的伦敦雨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极其凄惨的画面: 空荡荡的豪宅里,那个平时张牙舞爪的儿子此刻正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着输液管。而那个毫无同情心的女人,不仅没有一句温声细语的安慰,反而用这种极其冷血、敷衍的“收购工厂”来打发一个生病渴望关爱的孩子。
陆辞现在该有多绝望?多孤独? 他会不会因为这场病,彻底对这个家失去最后的归属感?
一种罕见的、身为父亲的愧疚感,极其微弱地在陆时晏冰冷的心底蔓延开来。
“备车,去机场的计划暂缓。”陆时晏破天荒地推开了手边的并购案文件,拿起私人手机,“我打个电话看看他死没死。”
随着微信视频通话的拨出音“嘟——嘟——”响起,陆时晏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等会儿如果看到儿子那张苍白虚弱的脸,自己该如何用尽量不过于冷硬的语气,去施舍几句并不熟练的宽慰。
“滴!”
视频接通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而,映入陆时晏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病骨支离、苍白虚弱的惨状。
屏幕里,陆辞正半靠在床头的软垫上,那头奶奶灰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他的脸色不仅一点都不白,反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可以说是亢奋的红润光泽。
最离谱的是,这小子的双手正疯狂地按着一个pS5的游戏手柄,嘴里还在大口大口地嚼着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卧槽!左边左边!辅助你给我套个盾啊!”
陆辞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外的地方(显然是正对着超大投影幕布),一边疯狂走位,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中气十足,那嗓门大得连伦敦这边办公室的防弹玻璃都要被震碎了。
陆时晏僵在转椅上,举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叫烧到了三十九度五的重病号?! 这特么分明是刚在网吧通了三天三夜宵、正处于回光返照巅峰状态的网瘾少年!
“陆辞。”陆时晏强忍着顺着网线过去掐死他的冲动,冷声开口。
“啊?爸?”陆辞这才发现接通的是亲爹的视频。他极其敷衍地把目光移向手机镜头,手里的游戏手柄却一刻没停,“你等会儿啊,我这打boss呢,丝血了!”
说着,他熟练地用空出来的右手,从床头柜上那个极其眼熟的玻璃罐头里,叉起一块金灿灿的有机脆甜黄桃,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汁水横飞。
陆时晏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屏幕吃进去的嚣张模样,正准备厉声训斥他不好好卧床休息。
就在这时,视频背景里,突然传来了一道极其清脆、慵懒且透着浓浓资本家恶劣脾气的女声。
“刘叔,这阳光玫瑰切得这么大块,是想噎死我好直接继承我的百万花呗吗?”
江眠的声音从屏幕画外音里清晰地传了过来,伴随着叉子敲击水晶果盘的清脆声响,“我要的是1.5厘米的见方小块!还有这车厘子,我都说了要人工去核再送上来,你们是想让我这双刚做了樱花粉美甲的极品小手,去干这种粗活吗?”
“是是是,太太息怒,我这就让厨房重新切……”管家刘叔那唯唯诺诺的声音紧随其后。
陆时晏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极其荒诞的“豪门阔太压榨员工日常”发表意见,屏幕里的亲儿子就先不干了。
只见陆辞极其自然地放下了一只手柄,连boss都不打了,转头冲着画外的方向,用一种极其狗腿、甚至带着几分义愤填膺的语气大声附和道:
“就是!这果盘切得一点都不符合我姐的尊贵身份!刘叔,你赶紧拿下去重切!别饿着我姐了!”
喊完,陆辞还极其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姐,你要是嫌弃那串葡萄,吃我这个黄桃罐头吧!我厂里刚送来的,老甜了,我给你拿叉子!”
空气。 在横跨大半个地球的视频通话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时晏盯着屏幕,那双洞悉亿万商业帝国的黑眸,此刻充满了大大的问号和极度的自我怀疑。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陆辞,那个嚣张跋扈、扬言要跟后妈断绝关系的叛逆儿子,刚才叫江眠什么?
姐?! 还因为江眠嫌弃水果切得大,主动上赶着去给她递自己当成宝贝一样的黄桃罐头?!
这他妈到底是在生病,还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视频里,陆辞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视频还没挂断。他转过头,看着屏幕里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亲爹,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
“那啥,爸,我这儿忙着呢,我姐等会儿还要带我双排上分呢。我病早好了,那五万块的营养液针不戳,改天你回来也给你整一袋尝尝。挂了啊!”
“嘟——”
画面瞬间变黑。
陆时晏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足足过了五分钟。
窗外的伦敦依旧阴雨绵绵,寒风凄冷。而在大洋彼岸的那栋别墅里,他能想象到那里有多么的温暖、喧闹,甚至可以说是——其乐融融。
病号气色红润、精神焕发地吃着专供罐头打着游戏; 那个拿双倍工资的女人,像个女王一样指挥着佣人切水果,顺便还收编了一只甘心为她冲锋陷阵的叛逆小狼狗。
他们俩在那边过得简直比神仙还要滋润一百倍!
而他呢? 刚才竟然还在担心陆辞会绝望?还在内疚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陆时晏缓缓放下手机,转过转椅,面对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泰晤士河,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特助。”陆时晏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
“在,陆总。”
陆时晏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幽幽地问道:“你帮我预约一下伦敦这边的私人医生。顺便给我倒杯热水。”
林特助一惊:“陆总,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陆时晏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因为连轴转而略显憔悴的脸,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可能得了绝症、脑子有病需要挂五万块营养液的那个人,其实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