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陆氏集团海外总部。
时间已经是当地的深夜十一点。陆时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哒哒”声。
他的面前开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是纳斯达克实时滚动的大盘数据,另一台则是他的私人加密邮箱。
此刻,陆时晏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那个私人邮箱的界面。
太安静了。 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以往,这个专属邮箱里,每周至少会躺着三封来自陆辞所在学校的违纪通报,以及两封来自陆辞本人的、充满戾气和反叛的“要钱邮件”或“控诉邮件”。内容无非是抱怨停卡、抱怨家里那个恶毒的女人又怎么作妖了、扬言要砸了半山别墅之类的。
可是现在,距离他上次收到关于陆辞惹麻烦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大半个月。
“他最近在预谋什么大动作?”
陆时晏眉头紧锁,脑海中已经开始推演各种极端的可能性:难道这小子表面上服软,背地里正在联系什么狐朋狗友,准备干一票足以惊动整个欧洲法务部的大案子?或者,他已经把江眠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女人给气得离家出走了?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让向来掌控全局的陆时晏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烦躁。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特助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文件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甚至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感。
“陆总,这是国内管家刘叔刚刚传来的本周《家庭生态观察日志》。”林特助将加密平板双手递了过去。
陆时晏接过平板,冷声问道:“陆辞最近没去学校惹事?也没有给我发邮件要钱?”
“没有,陆总。”林特助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极其笃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魔幻感,“少爷最近不仅没有惹事,甚至……连迟到早退都没有了。听说前天下午,他还为了给太太买一块城南的限量版蛋糕,破天荒地跟物理老师请了假,并且在第二天极其端正地补交了假条。”
陆时晏滑开屏幕的手指猛地一顿。 逃课买蛋糕?补交假条? 这他妈是他那个把校规当草纸的叛逆儿子能干出来的事?!
他立刻低头看向刘叔发来的那份“家庭日志”。
日志的开头,赫然写着那段让陆时晏看了想杀人的“家庭食物链重组”结论——【太太处于绝对统治地位,少爷是其最狂热的忠诚卫士,而先生您……处于负责提供资金的食物链最底端。】
陆时晏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强忍着把平板捏碎的冲动,继续往下滑动,翻到了日志的附件部分——那是一张刘叔在半山别墅后花园里,偷偷抓拍的高清照片。
当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陆时晏深邃的黑眸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照片的背景,是陆家那座由法国顶级园林大师耗资千万打造的欧式皇家后花园。但此刻,这片高雅的草坪上,竟然被人极其粗暴地用几块红砖,垒起了一个极其接地气的土味烤炉!
烤炉里正燃着炭火,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照片的左侧,江眠正裹着一件极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像只冬眠的企鹅一样,舒舒服服地瘫在一张昂贵的户外露营椅上。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令人牙痒痒的咸鱼式惬意微笑。
而照片的右侧,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出门必须一身限量版高定、连头发丝都要喷定型胶的陆家大少爷陆辞——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个土味烤炉前!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棵名贵景观树上折下来的树枝,正极其专注、极其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火里埋着的几个黑乎乎的红薯。
他的脸上蹭了两道明显的黑灰,鼻尖冻得通红,但那双看着烤红薯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主子表扬的光芒。
这哪里是豪门逆子?这分明是地主家最勤劳、最忠诚的傻儿子!
但这还不是最让陆时晏受到暴击的。
陆时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照片里两人的衣服上。
虽然江眠外面裹着羽绒服,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里面穿了一件极其惹眼的、明黄色的宽大卫衣。而蹲在地上烤红薯的陆辞,外套被随意地扔在了一边的草地上,身上竟然也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明黄色卫衣!
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极其敷衍的剪裁!
甚至连胸口印着的图案都一样——那是一个巨大且极其抽象的卡通红薯,旁边还配着四个大字:【好吃不上火】!
咔嚓。
陆时晏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定制钢笔,被他硬生生地折断了笔尖。
一滴墨水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洇开。
“亲子装?”
陆时晏的声音仿佛是从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刮过来的,带着一股足以冻结整个会议室的森冷寒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里那两件滑稽的明黄色卫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两个,竟然背着他,在自家的千万级后花园里,穿着亲子装烤红薯?!
一股极其陌生、名为“嫉妒与被排挤”的情绪,犹如一条毒蛇,疯狂地绞紧了这位顶级霸总的心脏。
他在这里连轴转地开会、签几十亿的合同,为那个家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结果呢?
老婆不关心他回不回家,只关心他发不发双倍工资;儿子不仅不反叛了,反而认贼作父……哦不,认贼作姐,心甘情愿地穿着丑不拉几的衣服,蹲在地上给她当烤红薯的伙夫!
他这个一家之主,不仅被排挤到了食物链的最底端,甚至在这幅极其和谐、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母慈子孝”画面里,连个站脚的背景板位置都没有!
“陆、陆总您冷静……”
林特助感受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杀气,吓得冷汗直流,赶紧翻开日志的备注栏,拼命解释道:“那不是亲子装!您误会了!”
“不是亲子装是什么?”陆时晏冷冷地抬起眼眸,眼神如刀。
“那是……那是赠品!”
林特助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澄清,“刘叔在日志里备注了,太太昨天突然想吃老式烤红薯,就让采购部去源头农场订购了一整箱最顶级的烟薯。农场那边为了做活动,搞了个‘买一箱红薯送两件文化衫’的促销。”
林特助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屏幕上那件印着卡通红薯的卫衣:
“太太觉得那两件免费赠送的卫衣扔了可惜,材质又刚好耐脏,就直接把其中一件扔给了少爷,美其名曰……那是少爷作为‘001号家庭物流专员兼专属烧烤师傅’的工作制服。少爷为了防止自己限量版的潮牌沾上炭灰,也是为了配合太太的‘职场规范’,就……就极其高兴地穿上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时晏紧绷的下颌线并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放松,反而因为那句“极其高兴地穿上了”,变得更加僵硬。
一件买红薯白嫖来的、丑得令人发指的廉价赠品卫衣! 他那个从小到大非顶奢不穿、连几万块的衣服都嫌弃面料扎人的叛逆儿子,竟然因为那是江眠给的“工作制服”,就当成宝贝一样穿在身上,还在寒风中蹲着给她烤红薯?!
这是什么级别的深度洗脑?! 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他陆时晏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陆时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刘叔那句绝望的总结:【先生您……处于负责提供资金的食物链最底端。】
危机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超越了集团面临百亿级恶意收购时的巨大危机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他有预感,如果自己再不回去,那个家可能就真的没他什么事了。那对奇葩的“姐弟”,说不定哪天就会拿着他的钱,穿着各种白嫖来的丑衣服,把他的极简风豪宅改造成一个全天候营业的农家乐!
“林特助。”
陆时晏猛地睁开眼,将那台加密平板重重地扣在桌面上,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准备奔赴战场的极度锐利与冷酷。
“在,陆总。”
“把明天上午在柏林的那个并购案最终签字仪式,移交给副总裁去办。另外,推掉这周末在伦敦所有的社交晚宴。”
陆时晏站起身,随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一边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语气极其果决地下达了指令:
“马上联系机组,申请私人航线。”
林特助愣了一下,赶紧跟上:“陆总,我们去哪?”
陆时晏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繁华却冰冷的欧洲夜景,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回国。”
“去清理一下门户,顺便看看,我花钱养的那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