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跨国飞行,陆氏家族的私人飞机在夜色中降落于本市的国际机场。
陆时晏从舷梯上走下来时,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让周围的空气结冰。从柏林到国内,他推掉了所有价值上亿的应酬,一路冷着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买红薯赠送的明黄色亲子装”照片。
一种名为“领地被侵犯”的狂躁感,在他的心底无声地叫嚣。
“陆总,车已经准备好了。”林特助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接回半山别墅。”陆时晏坐进劳斯莱斯后座,扯松了领带,“另外,告诉刘叔,不准提前向家里任何人通报我回来的消息。”
他倒要亲自看看,那个拿着他双倍工资的女人,到底把这个家改造成了什么乌烟瘴气的农家乐!他更要看看,他那个桀骜不驯、动不动就扬言要炸平地球的亲儿子,到底是怎么被彻底洗脑,堕落成一个穿廉价赠品烤红薯的傻子的!
黑色的劳斯莱斯犹如一头隐匿在夜色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半山别墅区。
晚上八点半。
别墅大门外的感应地灯亮起。陆时晏推开车门,迈开长腿,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咔哒。”
沉重的防盗门应声而开。
预想中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或者是满屋子狐朋狗友的派对画面并没有出现。别墅里极其温暖,甚至可以说温暖得有些过分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沉香,混合着某种极其诱人的……烤羊肉串的孜然味。
陆时晏皱着眉,踏上玄关那块让他极其不适的长毛羊毛地毯。他没有换鞋,只是拎着那个装着几份百亿级跨国并购案机密文件的定制版berluti真皮公文包,放轻了脚步,像个极其冷酷的巡视者,一步步走向客厅。
客厅里只开着几盏昏黄的氛围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在播放着一部毫无营养的豪门狗血连读剧,女主角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喊。
但陆时晏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
因为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真实画面,比任何百亿级商战都要荒谬,比任何狗血电视剧都要离谱一万倍!
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价值百万的云朵沙发上,江眠正穿着一套极其柔软的真丝家居服,毫无形象地趴在上面。她脸上敷着一片黑漆漆的清洁面膜,旁边还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烤羊肉串。
而照片里那个“极其勤劳的傻儿子”陆辞——
这位平时出门必须喷半瓶定型胶、看谁都不顺眼的陆家大少爷,此刻正毫无尊严地蹲在沙发旁边!
他不仅没穿什么限量版潮牌,反而极其熟练地挽起了袖子。那双曾经只会用来砸东西、打架、按游戏手柄的尊贵双手,此刻正极其卖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捏着江眠的小腿肚子!
甚至,为了防止自己手上的力道不够均匀,陆大少爷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极其接地气的、老头老太同款的“粉色塑料捶背锤”!
“咚、咚、咚……”
塑料小锤子有节奏地敲击在江眠的腿上。
“老大,这个力度行不行?”
陆辞一边捶,一边极其狗腿地抬起头,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甚至连称呼都已经从“姐”直接越级进化成了充满黑道江湖气息的“老大”,“要是嫌轻了,我再加把劲儿?今天下午你在电竞房带我连赢了十把,肯定累坏了。”
沙发上,江眠闭着眼睛,极其享受地哼唧了一声。
她嚼着嘴里的羊肉串,含糊不清地发号施令:“唔……还行。左边点,对,就小腿肚子那里。你这001号员工的业务能力有待提高啊,今晚多捶十分钟,不然不给你报销明天的奶茶钱。”
“得嘞!老大您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陆辞不仅没有半点被压迫的屈辱,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手里的粉色塑料锤抡得更欢了,甚至极其贴心地问,“老大,您渴不渴?要不要我去恒温库给您拿瓶肥宅快乐水?”
这母慈子孝。
这阶级森严。
这令人发指的压迫与心甘情愿的堕落!
站在客厅阴影处的陆时晏,只觉得一股极其狂暴的血液,带着十六级大风,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天灵盖。
他的世界观,他对于“豪门继母”、“狼性教育”以及“血脉亲情”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这把粉色的塑料小锤子,敲得粉碎。
他那个宁死不屈的儿子呢?!
他那个冷傲孤高的继承人呢?!
眼前这个满脸谄媚、一口一个“老大”、为了区区一杯奶茶钱就蹲在地上给人捏腿的狗腿子,到底是谁夺舍了陆辞的肉身?!
陆时晏胸口剧烈起伏,修长的手指猛地一松。
“啪——!”
那只装着百亿级机密文件、价值六位数的顶级定制公文包,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与羊毛地毯的交界处,发出一声极其突兀且沉闷的巨响。
这声巨响,在播放着狗血剧的客厅里,犹如一道惊雷。
沙发旁的“捏脚服务”戛然而止。
陆辞举着那把粉色的塑料小锤子,保持着极其滑稽的蹲姿,错愕地转过头。
沙发上,敷着黑泥面膜的江眠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的视线,越过昏暗的灯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站在玄关处、周身散发着恐怖杀气与极致错愕的陆时晏身上。
空气。
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电视剧里女主角的哭喊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偌大的半山别墅里,陷入了比坟墓还要可怕的死寂。
陆辞张了张嘴,手里的粉色小锤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他那张刚才还写满谄媚的俊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瞳孔地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索命阎王。
“爸……爸?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而趴在沙发上的江眠,那双桃花眼在经历了一秒的宕机后,迅速恢复了职场老油条的冷静。
她看着面沉如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枪清理门户的陆时晏,又看了看自己那还搭在陆辞腿上的脚丫子。
“咳——”
江眠轻咳一声,极其自然地把脚收回了毯子里,顺手将剩下的半串羊肉串塞进了旁边茶几上的骨瓷盘里。
她掀起眼皮,隔着那张乌黑的清洁面膜,对着站在门口散发着西伯利亚冷空气的“顶头大老板”,露出了一个极其敬业、且充满心虚和敷衍的假笑:
“陆总,欢迎回家视察工作。”
“我刚才……咳,刚才在给陆辞上‘感恩教育’的实践课呢。效果非常显着,这孩子现在知道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