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彻底大亮。
春杏端着铜盆进屋搁在木架上,绞干热毛巾递到床边,“娘娘该起身了。”
肖雨棠睁眼接过毛巾擦拭脸颊,“外头有什么动静?”
春杏压低嗓音凑近床榻,“陆侍卫传话廷兰宫那道士找到了,只是中途出了岔子。”
肖雨棠擦脸的动作停顿下来,随手将毛巾扔回水中,“出什么岔子了?”
春杏拿起玉梳替她打理长发,“太后派人审问时道士中毒昏死,王爷带人从天牢截胡连夜押入王府地牢。”
肖雨棠起身扯过木架上的厚重披风裹住身子,“去地牢。”
春杏吓得手抖摔落玉梳,“娘娘怀着身孕,去不得那种阴森见血的去处。”
肖雨棠未曾理会丫鬟的劝阻,“去取我的手炉来。”
春杏不敢多言,慌忙翻出黄铜手炉塞满银丝炭递过去,又替她多披了一件御寒的大氅。
萧玄烬刚进院门就撞见主仆俩,他身上还夹带外头冷冽的寒气,高大的身躯挡住去路。
他的视线扫过她厚重的披风,大掌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腕骨,“你这是要去哪?”
肖雨棠任由他攥着手腕,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去地牢见那个道士。”
萧玄烬粗糙的指腹压着她的脉搏摩挲,“那地方血腥气重,冲撞了胎气怎么办,回屋躺着。”
肖雨棠非但不退,反而反手覆上他温热的手背,指尖沿着他的骨节慢慢滑动,“那道士事关苏家夺运与你身上的旧毒,我必须亲自去听他说什么。”
萧玄烬垂眸看着她眼底的坚持,掌心顺势下滑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将人拉近了半步。
两人在冷风中对峙片刻,他终是妥协般松开手,“陆恒,去搬把太师椅放到地牢屏风后头,再多生两个炭盆。”
陆恒得令后大步跑开。
萧玄烬特意放慢步子走在风口处,宽阔的脊背挡去大半寒风,耐着性子配合她缓慢的步调。
王府地牢设在西北角,顺着潮湿的石阶拾级而下,周遭充斥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与散不去的血腥气。
萧玄烬始终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每下两级台阶便要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走得稳当才继续迈步。
肖雨棠捧着温热的手炉跟到最深处的刑房。
刑房中央的木架上绑着个披头散发的人,那道袍破烂不堪,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唇畔还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萧玄烬将她领到厚重帷幔隔出的区域,大掌按在她的后腰处将人往里推了推,低头贴着她的耳廓警告,“你坐在帘子后头听,不许出来。”
男人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扫过耳根,肖雨棠顺从而去落座,春杏手脚麻利地将炭盆挪到她脚边。
萧玄烬转过身走向刑架,旁边负责审讯的暗卫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盆刺骨的冷水。
冰水兜头浇下,发出刺耳的水声。
道士浑身打着冷战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瘪枯瘦的脸庞。
他看着眼前的摄政王咧嘴发笑,喉咙里挤出难听的怪声,“王爷,贫道就是个算命的,您抓贫道来做什么?”
萧玄烬扯过椅子大刀金马地落座,长腿随意交叠,“你刚在天牢被赵承安灭口,如今竟还敢跟本王装疯卖傻。”
萧玄烬懒得多费口舌,抬起两根手指打了个手势。
暗卫从火盆里抽出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逼近刑架。
道士见那通红的铁块靠近,吓得剧烈扭动身躯,手腕粗的铁链被扯出巨大的声响。
暗卫毫不手软地将烙铁按在道士的大腿皮肉上。
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弥漫在逼仄的刑房内。
道士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痛得在刑架上不住翻腾挣扎。
萧玄烬闲适地靠着椅背,冷眼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本王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你不把苏云绾的底细交代清楚,这烙铁就不会停。”
道士痛得双眼翻白,牙关却咬得极紧,硬生生抗下这酷刑。
肖雨棠坐在帷幔后头听着外面的动静,柳眉微蹙。
【宿主,扫描结果出来了。】
007的声音准时在意识海里冒出。
【这道士的左手腕处有一道切断手筋的深旧伤疤。】
【这种切口乃医用柳叶刀所致,且缝合手法特殊,经系统比对与苏母当年的行医记录完全吻合。】
肖雨棠的指尖在黄铜手炉的外壳上轻点两下。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帘外吩咐出声,“给他看看左手腕的旧伤。”
女人清脆的嗓音在阴冷的地牢里荡开,颇具穿透力。
道士听见这道声音连挣扎都顾不上,双眼写满惊恐盯向那道不透风的帷幔。
萧玄烬偏头递给陆恒一个眼神。
陆恒大步上前粗暴地撕开道士左手的衣袖,果真露出一道蜈蚣般丑陋的陈年伤疤。
肖雨棠起身走到帷幔边缘,隔着透光的薄纱审视外头那张脸,“你这手筋断了有二十年了吧,是苏母替你缝合的对吗?”
道士吓得嘴唇直哆嗦,“你到底是谁?”
肖雨棠无视他的惊恐,慢条斯理地揭老底,“你是玄机观漏网之鱼,受苏母救治后便藏身廷兰宫替苏家卖命。”
道士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他看着摄政王那张不近人情的脸,清楚今日绝无生路。
他大口喘着粗气表示愿意招供,汗水混杂着血水砸在地砖上,“当年苏母并没有死!”
萧玄烬眼底的杀意再也压不住,他霍然起身逼近刑架,周身散发的暴戾气息骇人听闻,“你刚才说什么!”
道士艰难地吞咽口水,“二十一年前先帝命苏母进宫诊治恶疾,实则是苏母提前在您的饮食中下了慢毒。”
萧玄烬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道士闭上眼继续供述,“她用毒毁了您的子嗣根基,又趁诊病之机偷走您母族留下的那枚玉扣。”
肖雨棠隔着帘子追问,“那枚玉扣是用来做什么的?”
道士睁眼看向帷幔处,“玉扣乃是引运物,苏母借此施展借命夺运之术,将摄政王的天道气运源源不断引至苏云绾身上。”
萧玄烬的大掌直接卡住道士的咽喉,五指寸寸收紧,嗓音透着骇人的寒意,“苏母如今在哪里?”
道士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扒拉着颈间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萧玄烬嫌恶地甩开手,任由道士跌回刑架上剧烈咳嗽。
道士涨红着脸大口喘息,“她当年借死脱身被人秘密带走,我不知去向。”
他为了保命抛出最后的筹码,“苏家祖宅的地下密室藏有苏母当年的手札与药谱,那里面有解开余毒的办法。”
肖雨棠听闻此言,手指用力抠紧了手炉边缘。
苏母假死脱身绝非一人之力可为,背后定有庞大势力支撑,甚至牵扯先帝年间的深宫秘辛。
萧玄烬转身看向陆恒,“马上带人去苏家祖宅,把地下密室给我翻个底朝天。”
陆恒抱拳领命,大步退出刑房。
瘫软在刑架上的道士突发浑身抽搐,嘴里涌出大口发黑的毒血。
他在天牢所中之毒并未彻底清除,如今毒气攻心已是回天乏术。
萧玄烬眉宇深拢,大步跨上前欲再问出些什么。
道士双眼暴突盯向萧玄烬,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话,“那份遗诏是假的。”
道士脑袋重重垂下断了生机。
地牢内安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玄烬冷眼扫过道士的尸体,转身大步跨向那道帷幔。
肖雨棠站在炭盆边,看着男人挑开厚重的帘布满身血腥气逼近。
她仰起头迎着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赵承安手里的遗诏果真有假。”
萧玄烬没有接话,大掌直接攥住她捧着手炉的细腕,指腹挑开衣袖钻进去,惩罚般捏住她微凉的骨节,“这件事本王去查,你先回房休息。”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强硬地将人揽入怀中,宽大的披风直接将她半个身子罩住,拥着她往地牢外走。
两人重见天日踏上石阶,外头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肖雨棠停下步子偏头看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苏母当年是被谁带走的,你心里有猜测了吗?”
萧玄烬侧过脸,两人的鼻尖险些撞在一起,他紧绷着下颌线,“除了先帝与赵承安的生母,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宫里把一个大活人偷运出去。”
肖雨棠垂下眼睫掩去思绪。
赵承安生母当年在后宫并不显赫,若真是她在背后操盘,这水深得实在令人心惊。
恰在此时,穆叔从院门外急步奔来,手里用力攥着一封加急的密信。
管家连气都喘不匀,“王爷,宫里出事了。”
穆叔双手将那封密信呈交到摄政王面前。
萧玄烬单手拆开信封快速扫过,俊美的面容布满阴霾。
肖雨棠被他揽在怀里,察觉他肌肉的紧绷,“怎么了?”
萧玄烬单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赵承安下旨逼迫太后将你召回宫中,说是要当面问明你腹中身孕的来历。”
肖雨棠闻言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递到他身上。
她的眼底毫无笑意,语气嘲弄,“他这是准备拿国法来杀我了。”
萧玄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拇指指腹重重擦过她的唇瓣,“本王不会让你回去。”
肖雨棠偏头躲开他的钳制,“太后若强行抗旨,赵承安必会拿着假遗诏借题发挥。”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穆叔,“外头现在有什么传言吗?”
穆叔抬袖擦去额头的冷汗,“现在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娘娘怀的是孽种,会祸乱大祁的江山。”
肖雨棠藏在袖管里的手指寸寸收紧。
赵承安这招恶毒至极,分明是要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将她逼上绝路。
她仰起头看向萧玄烬,指尖挑住他腰间的玄色封腰,拉近两人的距离,“王爷,借你的人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