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生发现了一件事——将死之物的寿命，他能吸。
不是玉佩那种。玉佩不是将死之物，它还有三千多年好活。他当时从玉佩里吸了十一年，纯属本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真正让他弄明白这回事的，是院子里那棵快死的槐树苗。
老周头铺子院角种了棵槐树，三年了没长过膝盖高，叶子黄了一半，树皮发黑。老周头说这棵树命不好，栽下去就蔫，浇多少水都没用。
沈长生靠在竹椅上歇晌的时候，随手摸了一把树干。
寿命，四个月。
他愣了一下。四个月，这树快死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和握住玉佩时一样的热流，从掌心往外涌。但方向反过来了。玉佩是热流往他身体里灌，这棵树是热流从他身体里往外走。
不对。不是热流往外走。是他把树里残存的生机抽出来了。
手松开的时候，树苗的叶子全黄了。寿命，六天。
沈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隐约觉得身体暖了一点，像喝了一口热汤。
四个月的寿命，吸过来变成六天？这买卖亏了。
不对。不是这么算的。树是树，人是人。树的寿命和人的寿命不是一个量级。他吸过来的不是四个月的时间，而是树里面那一丁点将死的生机。
生机进了他的身体，转化成了一点点……什么？气血？体力？他说不清，但确实有用。之前他走几步路就腿软，今天能从后院走到前厅再走回来不歇了。
他又试了几样东西。桌上的旧抹布，寿命八天，一摸变成了一撮干灰，身体暖了一瞬就没了。院子角落一盆快死的花，寿命十一天，摸完之后花枯了，他觉得指尖热了一阵，但也没多大用。
什么都吸不了多少。将死之物生机太少，费半天劲也吸不出多少油水。得找个寿元丰沛的东西才行。
他又试了一次。桌上放着半块吃剩的饼子，寿命两天。他把手按上去，热流涌了一下，饼子表面起了一层白霜，像放了一个月。他吸到的生机比抹布还少——死物就是死物，里面本来就没多少活气。
他得出了几个结论：第一，能吸的是将死之物的残余生机，不是寿元本身。第二，植物比死物好使，活物比植物好使。第三，吸多了对自己有好处，但每个东西能吸的量很少，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他想到了箱子里那把锈剑。一万两千年。
但他没敢动。那东西来历不明，万一吸出什么麻烦来不好收场。他现在连自己有什么本事都没摸透，莽撞不得。
周伯，沈长生从后院走到前厅，今天逢集吗？
初五逢集，还差两天。老周头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也不抬，你想出去逛？你那身体——
我想去废货行看看。您前两天不是说要收一批乡下货吗？我帮您挑。
老周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长生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瘦得脱形，但眼神亮了，不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了。
行，但你不许搬重东西。走不动了就说。你那身子骨还虚着呢，别逞能。
我知道分寸。
苍云镇的废货行在镇东头，一片低矮的棚子搭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旧农具、破瓷器、废铜烂铁、传了几代人的桌椅板凳。逢集的时候人多，平日里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拾荒的老头在摊子间转悠。
沈长生跟在老周头后面，一进棚子区就发现——这里简直是为他开的。
满眼都是数字。
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寿命，五十三年。 半扇烂木门：寿命，九年。 一杆断了秤砣的木秤：寿命，二百零一年。 一堆锈成饼的铜钱：寿命，三十七年。
大部分是凡间的旧物，寿命从几年到两三百年不等。偶尔有一两件能到四五百年的，已经是上好的老件了。
老周头在前面挑货，沈长生跟在后面看数字。他发现一个规律——寿元越长的东西，摸上去越不一样。寿元几十年的旧物，手感就是旧木头、旧铜铁。但那些寿元超过五百年的，手指碰到的时候会有一丝极细微的温热，像冬天晒了一小会儿太阳的石头。
他试着摸了一个摊上的铜烟斗，寿元一百二十年，什么感觉都没有。又摸了一块摊主当镇纸用的旧砚台，寿元四百七十年——指尖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但很淡，像隔着一层棉布感受体温。
那种温热，是不是就是被老周头他们叫作的东西？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过，苍云镇偶尔有传闻说山里住着神仙，但没人见过。
周伯，镇上有没有听人说过修仙的事？
老周头正跟一个摊贩讲价，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修仙？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
就是……山里有没有奇怪的人，飞来飞去那种。
老周头笑了一声：你还信这个？去年有个游方道士在镇上摆摊算命，说自己会飞，结果被张屠户的狗追了三条街。镇上哪有什么神仙。
那苍云山里头呢？听说山很大。
大是真大，几百里没人走到过头。但山就是山，能有啥。老周头摆了摆手，别想那些没用的，先看货。
沈长生没再问了。看来这镇上确实没见过修仙者。但那柄一万两千年的锈剑，和玉佩上三千年的寿命，都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走到废货行最里面一个摊子前，摊主是个黑脸汉子，面前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旧货。沈长生的目光扫过去，停在一个角落。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灰扑扑的，像从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毫不起眼。但它的上方浮着一行字，字迹颜色比别的都浓，浓得发亮：寿命，二千三百年。
沈长生蹲下来，装作随意翻了翻摊子上的东西，把那块石头捏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比看着要重得多。
老板，这块石头怎么卖？
黑脸汉子瞄了一眼：那破石头？你要就拿走，五文钱。
三文。
行行行，拿走拿走。
沈长生把石头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心跳声吓一跳——不是真的有声响，是那块石头贴着胸口的位置，温热得厉害，比玉佩还烫。
他走到老周头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把手按在石头上。
热流涌出来，比槐树苗和抹布加在一起还猛。一股暖意从掌心窜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沉进心脏。他感觉自己的手暖了，脚也暖了，连发青的指甲盖似乎都淡了一点。
他不敢多吸，怕被人看出异样。松了手，把石头塞进袖子里。
这块石头是什么？灰扑扑一块鹅卵石，扔地上都没人捡，却有两千三百年寿元，而且吸起来比玉佩还顺。但和玉佩不同——玉佩不是将死之物，吸了会有抵抗。这块石头是的，寿元在往外渗，他一碰就吸进来了。
答案他暂时想不出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外表是废物，里面却藏着惊人的寿元。
而他，是唯一能看见的人。
他揣着那块石头走出废货行的时候，心里盘算着：这块石头两千三百年，他从玉佩里吸了十一年就已经能活蹦乱跳了。如果石头的寿元能吸，那箱子里那把一万两千年的剑又是什么概念？但黑衣人说过，别碰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矾石粉的教训还摆在那儿——有人为了找玉佩连命都敢下，他要是动静太大，下一次就不是下毒了。
他忍住了。先看看这些修仙者到底要干什么，再决定下一步。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口茶棚，沈长生拉住老周头歇脚喝碗茶。茶棚老板姓钱，五十来岁，话多，镇上什么事他都知道。
回到铺子已经是下午。茶棚老板姓钱，五十来岁，话多，镇上什么事他都知道。
钱叔，沈长生端着碗茶，前阵子镇上有没有来过外地人？穿黑衣，戴斗笠，很瘦的那种。
钱老板想了想：黑衣斗笠？前阵子好像见过一个。走夜路来的，天没亮就走了。你怎么问这个？
没，随便问问。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北。北边除了山就是山。钱老板摇了摇头，那人不正常，我多看了他一眼，他扭头瞪我一下，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活人的眼神。
不像活人？
就是眼珠子不动，你盯着他看，他也不眨眼。活人哪有这样的。钱老板打了个寒噤，走了就走了，别提了。
他有没有买什么东西？沈长生问。
没有。他在我棚子里坐了一刻钟，喝了碗茶，问了句镇上有没有古董铺。我说有，老周头家。他就走了，一文钱都没付。钱老板撇了撇嘴，白喝了我一碗茶。
沈长生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那人问古董铺，和黑衣人买砚台时问他的名字，是不是同一拨人在找东西？
老周头在旁边接话：别听他胡说，什么活人不活人的，吓唬小孩呢。
钱老板不服气：我没胡说！老周你不信拉倒，反正那人不正常。
沈长生没说话，把茶喝完了。北边的山，老周头说过那片山叫苍云山脉，绵延几百里，没人走到过尽头。
回到铺子已经是下午。沈长生把那块石头藏到床底下，和老周头一起擦了一下午的旧货。他一边擦一边看数字，发现这批货里有三件寿元超过三百年的——一方砚台、一只铜炉、一个锈铜盒。老周头花了一百二十文收进来，如果是在城里卖给识货的，至少能翻五倍。
这买卖，在别人手里是靠眼力，在他手里是作弊。
但沈长生没得意。他反而越来越警惕——如果这世上真有修仙者，那他这个能力迟早会被人发现。一个能看见寿命的凡人，在修仙者眼里是什么？是肥羊，还是威胁？
他想起黑衣人那句话：看得见，就活得久。前提是——别让人知道你看得见。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长生站在铺子门口看街上的人来人往。每个人头顶都浮着数字，寿命长的七八十年，短的三四十年。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镇口的方向，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走进镇子。步子不快不慢，但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走路是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的，这个人的脚像是贴着地面在飘。
沈长生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人头顶。
灰袍中年人没有数字。
不是寿命为零，是根本没有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到。
沈长生活了两天看寿命的能力，第一次遇到看不见寿命的人。
他收回目光，假装低头擦柜台，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