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宁盯着秦霜华,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这是?”秦霜华笑得依旧好看,“一箱奶粉而已,又不会咬人。”
“没什么。”姜岁宁收回目光,“天冷,你快回去吧。”
陆长川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霜华抱着箱子走了。姜岁宁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碰到铁罐那一瞬的动静。
一道冰冷的电流声,就在她指尖底下响过。
亲缘记忆,交易完成。
她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听见这种东西。之前那些罐子只是哭,今天这一声,是宣告。
“岁宁。”陆长川低声开口,“你脸色不对。”
“长川。”她转过头,“她那罐奶粉,不对。”
“哪里不对?”
“里面有个孩子的命。”姜岁宁说得很慢,“还有别的东西,被它拿走了。”
陆长川眉头拧起来:“先回家,慢慢说。”
当晚,两人还没来得及细说,院里就传来哭声。
是刘春杏家。
两口子赶到的时候,刘春杏正抱着女儿坐在炕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倒是懵的,小手一个劲给她擦眼泪。
“娘,你别哭啊。”
“春杏,怎么了?”罗桂香也闻声赶来了。
“我……”刘春杏抬起头,眼睛肿得桃子一样,“桂香姐,我问你,我闺女是哪天生的?”
罗桂香一愣:“四月十六啊,怎么了?”
刘春杏猛地看向姜岁宁:“岁宁,你也记得?”
“记得。四月十六,那年下头场雨。”
“你们都记得!”刘春杏一下子嚎出来,“就我不记得!我亲闺女的生日,我不记得!”
屋里静了一瞬。
“是不是忙昏头了?”钱红梅安慰她,“当娘的哪能记住所有事,我连我家老二的生日都得掰指头算。”
“不是!”刘春杏摇头摇得厉害,“不光生日。我生她那天,是谁陪着我去的卫生室,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翻了她小时候的小衣裳,一件一件看,我就记得衣裳,不记得给她穿衣裳的事!”
她抖着手去够炕头的小包袱:“岁宁你看,这是她满月我做的虎头鞋,我记得针脚,我记得我纳的底子,可我想不起来她穿上是什么样了!亲娘想不起来这个,还是娘吗!”
孩子吓坏了,哇一声哭出来。
姜岁宁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春杏姐,你别急。我问你几句,你照实答。”
“你问!”
“你女儿第一次叫娘,是什么时候?”
刘春杏张了张嘴。
没声。
“她哪年开始会走路的?”
还是没声。
“那隔壁老王家去年盖房,你记得吗?”
“记得啊!”刘春杏脱口而出,“上个月刚封顶,我还去帮着递过瓦!”
屋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岁宁,这说明啥?”钱红梅问。
“说明她脑子没坏。”姜岁宁声音沉下来,“别人的事记得清清楚楚,独独自己孩子的,一片一片没了。”
“这不是健忘。”陆长川接过话,“健忘是乱的,东丢一块西丢一块。她这个,专拣着亲缘的丢。”
姜岁宁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陆长川问。
“找秦霜华。”
“站住。”
“长川,那罐奶粉里我听见了,交易完成!它拿走的就是这些记忆!现在就有人受害,我凭什么不去?”
“就凭你现在去,她一个字都不会认。”陆长川走到她面前,“你上去说什么?说你听见了罐子里的声音?说你耳朵能听出别人丢了记忆?”
姜岁宁噎住了。
“她说是家里寄来的,包装干净,来路说得过去。我们查不到任何违法的东西。”陆长川说,“现在撕破脸,她往后送什么都能推干净,我们连盯她的名目都没有。”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陆长川看着她,一字一句,“要抓,就抓得她再也赖不掉。”
姜岁宁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口气慢慢咽下去。
“你说怎么办。”
“三件事。”陆长川说,“第一,叶青禾是卫生员,让她给春杏做检查,症状一条条记下来,落笔为证。第二,罗姨手里有收礼名单,挨家问,看还有没有一样的。第三,那些东西别动,原样放着,你去听。”
“我去听什么?”
“听它们从谁手里过,干了什么。”陆长川说,“你耳朵是唯一的证据。”
姜岁宁点头。
第二天一早,叶青禾就来了,背着药箱,蹲在刘春杏跟前细细查了一遍。
“脉搏正常,眼神正常,问什么都对答流畅。”叶青禾合上药箱,“身体上找不出毛病。”
“找不出才可怕。”姜岁宁说。
“我明白。”叶青禾拿出本子,“从现在起,我天天来记。她还记得什么,忘了什么,哪天忘的,全写上。写成一条线,这条线指向谁,一目了然。”
“青禾,这算什么病?”刘春杏怯怯地问。
“我不懂。”叶青禾看着她,很认真,“但我懂记录。病要治,账也要算。你丢了什么,我帮你一笔一笔记回来。”
刘春杏眼泪又下来了:“那孩子她爹的信里,问闺女长牙没有,我都想不起来她几长的牙……”
“别慌。”姜岁宁按住她的手,“丢的东西在哪,我知道个方向。方向找到了,就堵得住。”
“真能找回来?”
“我没说能。”姜岁宁顿了顿,“但我说过,谁拿走我们院里人的东西,我就替谁要回来。”
正说着,罗桂香急匆匆冲进门,手里攥着那个登记本,脸色难看得吓人。
“桂香姐?”钱红梅迎上去。
罗桂香喘着气,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我问完了。收礼的几家,我挨个走访了。”
“怎么样?”
“不只春杏。”罗桂香的声音发紧,“老周家媳妇,忘了男人肩膀上那道疤是哪年落下的。张会计家,忘了自己结婚是哪一天。还有一户,忘了娘家娘的面容,照着相片都想不起来。”
屋里死一样静。
“四家。”罗桂香抬起头,眼圈红了,“收了她东西的四家,全丢了跟家里人最亲的记忆。”
姜岁宁缓缓站起来,看向窗外秦霜华住处的方向。
“这礼物,不是白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