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里,叶青禾把四个本子摊在桌上,排成一排。
“都坐。”她指着凳子,“春杏姐,你坐最边上,我一个个对。”
刘春杏抱着膝盖坐着,眼睛还是肿的。老周家媳妇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搓着衣角。张会计家的和另一户家属挤在里头,谁也不说话。
钱红梅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黑得像锅底。
“我先说个事。”叶青禾拿起笔,点了点第一个本子,“昨晚我把四家的情况并排写下来了。你们看。”
“看啥?”钱红梅凑过去,“我们大字不识几个。”
“那我念。”叶青禾清清嗓子,“春杏,收奶粉一罐。丢的,闺女的生日,生产当天谁陪着,孩子第一次叫娘,几岁长牙,几岁会走。四件,全是顶要紧的。”
刘春杏肩膀一抖,没吭声。
“老周家嫂子,收雪花膏两盒。丢的,男人肩膀上那道疤是哪年落的,怎么落的。两件。”
老周家媳妇点头:“是,就这两样,别的不缺。”
“张会计家的,收围巾一条。丢的,自己结婚的日子。一件。”
“就一件。”张会计家的说,“我那天翻出来结婚证,上头日子写得清清楚楚,可我就是想不起来那天吃的啥,穿的是红袄还是蓝褂。”
“最后这家,收了一包水果糖。丢的,娘家娘的面容。照片就在眼前,就是想不起那张脸动起来是什么样。”
叶青禾放下本子,环视一圈。
“都看明白了没?奶粉最金贵,春杏丢得最多。糖最便宜,丢得最少。丢多少,全看东西值多少。”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叶青禾说。
“青禾,”钱红梅嗓子发干,“你这话啥意思?东西还能按价收记忆?”
“我不知道东西怎么收的。”叶青禾说,“我只知道账对得上。一分都不差。”
姜岁宁一直没说话,起身从墙角把罗桂香封存的东西提过来,一只木箱,四样礼物,原样摆开。
“我来对另一条线。”她说,“你们别怕,我就是摸一摸。”
她伸手按上那包水果糖。
指尖底下,冷冰冰的电流声滑过去。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很淡。记忆一份,抵糖一包。成立。
“糖。”她收回手,“收走的是那张脸。”
她又按上围巾。这次的声音重了些,像有人在天平上搁砝码。结婚当日,一份,抵围巾一条。
“围巾,收走的是结婚那天。”
再按雪花膏。声音更沉,底下像有水声呜呜的。旧疤的来历,两份,抵雪花膏两盒。成交那刻,有男人在雪地里捂着肩膀哼哼,女人哭着给他缠绷带,这些画面被一样一样抽走,装进罐子里。
老周家媳妇猛地站起来:“那疤!我男人那疤是在驿站救人让狼抓的!我刚才还半信半疑,岁宁你一说,全对上了!我全对上了!”
“你原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她声音都劈了,“他肩膀上那么大一道疤,我给他上过多少回药,我现在闭上眼,啥都没有!”
最后是那罐奶粉。
姜岁宁的手放上去,停了很久。
罐子里挤得满满的。生日,长牙,走路,第一次叫娘,生产那天的炕,那天的雨,陪产的人的脸,一样一样,全码在里头,像一屋子被搬空的家。
“奶粉。”她收回手,声音很平,“收得最狠。春杏姐丢的这几样,全在里头。”
刘春杏哇一声哭出来:“我的东西!我闺女的东西!都在那罐子里?!”
“是。”
“那还给它!我现在就把奶粉给它送回去!”
“送回去也还不回来。”叶青禾按住她,“东西进了它的账,就成了它的。退货运不回记忆。”
“那咋办?!”刘春杏哭得直喘,“我闺女第一次叫我娘,那么大的事,我就这么没了?!”
“先别哭。”姜岁宁蹲到她面前,“东西封着,它拿不走新的了。丢了的,我记下了,一样一样全记下了。账有账的还法。”
门口钱红梅忽然转身就往外跑。
“红梅?”
“我家还有一样!”她三步并两步冲回来,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啪地拍在桌上,“雪花膏!昨天没拆封的!”
姜岁宁按上去。罐子是冷的,静的,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交易声都没有。
“没动过。”她抬头,“没拆封,它就咬不着你。”
钱红梅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拍着胸口:“我的娘!我当时就想,她凭什么平白送我东西,欠人情最麻烦!我娘打小就这么教我!”
“你还得谢你抠。”张会计家的说。
“我抠怎么了!”钱红梅眼睛一瞪,又红了,“你们都丢了,就我没丢,我高兴不起来!春杏连自己闺女生日都忘了,这叫什么事!”
正说着,罗桂香带着陆长川进来了。
“问完了。”罗桂香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我拿着名单去问秦霜华,你猜她怎么说?”
“说什么?”钱红梅问。
“她说,东西是家里寄的,寄来的时候好好的。说我们丢了记忆,跟她有什么关系。还说什么,”罗桂香冷笑一声,“说春杏她们几个人串通好了,故意栽她,就因为见不得她受欢迎。”
“放屁!”刘春杏跳起来,“我栽她?我拿我闺女生日栽她?!”
“你跟她喊这个没用。”陆长川开口了。
屋里一下静了。
“她咬死来路,你们拿什么对?拿什么证明东西有问题?”陆长川看着众人,“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闹到最后,就是你们一群人围攻她一个。她反倒占理了。”
“那就这么算了?”钱红梅急了。
“没说算了。”陆长川说,“岁宁,你说。”
姜岁宁站起来。
“分两步。第一步,东西全封了,从今天起,一样不许动,不许用,不许再往人手里过。它咬不着人,就白咬一口。”
“我来封。”罗桂香说,“箱子钥匙我拿着,登记本对上号,谁家的谁签字。”
“第二步。”姜岁宁看向叶青禾,“青禾,让四家每人写一份单子,自己还记得哪些家里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写上日期。”
“写这个干什么?”老周家媳妇问。
“防它接着咬。”叶青禾接了话,“丢了多少,咱们算不清。还剩多少,得先钉死。往后每天对一遍,少一样,就记它一笔。它再动谁,一笔一笔,全落在纸上。”
“落在纸上顶什么用?”刘春杏抽着鼻子问。
“顶大用。”叶青禾看着她,“病是它害的,咱们治不了,可账是咱们记的。记到哪天,账本厚了,线就连上了。连上了,谁也赖不掉。”
陆长川点头:“东西封存这一步,我来跟团里说个由头。家属院物资统一管理,名正言顺,不用提那个人的名字。”
“那她呢?”钱红梅咬着牙,“就让她这么装没事人?”
“她装不了几天。”姜岁宁说。
“你咋知道?”
“东西咬不着人了,她那头就交不上差了。”姜岁宁看了一眼窗外秦霜华住处的方向,“交不上差的东西,会催她。”
屋里没人听懂这句话,但没人再问。这几天,大家多少都学会了,姜岁宁说的话,听着没道理,最后全有道理。
罗桂香合上登记本,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行,规矩定了,那就办下一件事。”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她不是爱送温暖吗?”
嫂子们全抬起头。
“走。”罗桂香把本子往腋下一夹,“咱们把这份温暖,原样给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