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三尊兽王的身躯依次跨过裂隙。
每一尊踏出壁垒时都伴随着大地的一次震颤。
四尊镇岳巨兽并肩屹立在边境线上,从南到北一字排开,黑如山岳的轮廓遮住了天边刚刚泛白的晨光。
四道镇岳道韵同时铺开叠加,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压迫力场,沉沉地扣在整条防线之上。
七位半步镇岳同时闷哼出声。
那股道韵压下来的瞬间,他们体内运转的罡气骤然紊乱。
龙国一位宿老的手臂开始轻微颤抖,掌中凝聚的罡芒明灭不定。
海外四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嘴角渗出一道血线,他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些。
他们没有后退,但所有人都知道,脚下的地面已经在垮了。
普通武者更不用说。
凝罡境以下的士兵兵刃脱手,双膝跪地撑着身体勉强没有趴下去。
通脉境新兵已经昏倒了一片,瘫软在哨墙后面,连呼吸都微弱了下去。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死寂,异兽暂时停止了冲击,人族的抵抗也被那四道威压锁得死死的,整条防线像被冻住的湖面。
然后兽潮再次动了。
这一次的冲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兽王威压加持之下,每一头异兽的战力都暴涨了不止一个层次,空域领主像雨点般从裂隙中落下,高阶妖兽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涌入,黑潮漫过了哨墙,漫过了残破的阵基,漫过了第一道防御线。
王天龙站在高台上嗓子已经彻底撕裂了。
他吼出来的指令被兽吼吞没了大半,只剩下破碎的音节,但他还在吼。
顾川守在核心裂隙前,阔剑斩出了一道弧光,将扑到面前的三头高阶妖兽拦腰截断。
但他左肩的旧伤在刚才那一记发力时彻底崩开了,绷带被血浸透又重新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退了半步,阔剑插入地面撑住身体,抬头看了一眼裂隙方向涌出来的黑影,层叠无尽,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多,都密。
木诚雪双手按在残破的阵盘表面,罡气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抽出去,维持着最后三成威能的阵光。
她身边已经有阵修体力耗尽倒下了,剩下的人面色灰白,手都在抖,她能感觉到阵纹在持续溃散,能听到远处哨墙坍塌的闷响,能闻到风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中军大帐的帐帘被风掀起来,碎屑卷进帐内落了满桌。
夏老站在原地没有动过,目光穿过那道掀开的帘缝,直直地望着外面那片黑潮翻涌的景象。
七位半步镇岳在兽王道韵中被压得动弹不得,前线将士成片倒下,大阵仅剩三成威能。
桌上方案纸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伸手按住了纸页,指尖用力到发白。
白发老者站在夏老身侧,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裂隙方向那四道黑影身上,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老者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但已经足够。
隐世老镇岳始终没有现身。
帐内没有人开口问海外使者老祖在哪里。
防线上,一尊兽王终于动了。
它抬起了前爪,爪尖凝聚着一团漆黑的荒域黑芒。
那道黑芒不大,只有数尺宽,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让整片战场上所有的阵纹同时剧烈闪烁了一下。
兽王的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赶走碍眼的飞虫。
它只是抬了抬爪,然后朝防线中段最密集的阵地轻轻一压。
黑芒落下。
那片阵地上数十位凝罡高阶武者在刹那间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飞溅,只是阵地上的人连同脚下的哨墙、堆垒的防御工事、插在地面的残破阵旗,在同一瞬间被压成了极薄的一层灰烬,铺在塌陷的泥土表面。
兽王收回了爪,垂眼扫过那片灰烬,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它发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道兽吼,低沉短促,如同巨钟被敲响了一下。
那吼声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那兽王说的是:蝼蚁,不堪一战。
它不再看防线一眼,转头与其他三尊兽王交换了一个目光。
四道庞大的身躯同时开始向前移动,黑爪踏落之处地面碎裂成蛛网状的裂纹。
它们准备亲自出手了,不再需要先锋兽潮消耗,不再需要任何铺垫,直接踏平整条防线,将人界这道口子碾碎成齑粉。
防线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四道身影正在向前走。
年轻武者瘫坐在哨墙后面,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脸上没有眼泪,只剩一片空茫的惨白。
那些拼死搏杀了数日的凝罡老兵握着残断的兵器靠在墙根,望着那四道黑影,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下去。
王天龙站在高台上,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顾川双手撑着阔剑立在那里,血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木诚雪跪在阵盘前,手指缓缓从阵面上滑落,最后一缕金光暗了下去。
整条防线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冷静,不是蓄力,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没有援军了,没有后手了,没有奇迹了。
裂隙内侧,兽潮深处。
一头猛虎从伏卧的姿态中缓缓抬起了头颅。
他等的时机,到了。
猛虎的皮毛之下,镇岳境的罡气刚要开始释放。
苏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股不属于兽王的力量从远处传来,它从人界中军大帐的方向铺开,悄无声息地掠过整片战场,越过七位半步镇岳的头顶,越过残破的哨墙和堆满尸体的阵地,然后在裂隙前方骤然张开了。
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悬空站在了中军大帐的上方。
他的身形不高,在漫天黑潮和四道兽王巨影的衬托之下显得渺小如芥,但他周身展开的那层领域却在一息之间覆盖了整片前线战场。
那领域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光芒,像一层极薄的清水覆在了所有东西的表面。
四尊兽王道韵形成的压迫力场碰上那层清水般的领域时,竟然被硬生生地从低阶武者的身上剥离了开来。
底下的士兵猛地喘上了气。
那些跪倒在地、兵刃脱手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有人撑着地面踉跄站起来,大口喘息,胸腔里那块被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移开了。
通脉境新兵从昏迷中惊醒,眼神茫然地望向天空,但至少能呼吸了。
白发老者站在半空,双手拢在袖中,连衣角都没有被风吹动。
那层领域安静地撑在四尊兽王的威压之下,既不反击也不推进,只是将属于兽王的道韵从人族武者的身上一层层地剥除下来。
四尊灾厄兽王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