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没有出声,但是那表情,穿透了漫天风啸和异兽嘶鸣,清晰地送入了整片战场上每一个人眼中。
整条防线上,数万浴血厮杀的武者动作齐齐凝滞。
风沙在卷,兽吼还在响。
那个站在满地干瘪尸骸中央的少年,浑身血污,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兽血,呼吸急促而响亮。
他抬头望着高空那四道巍峨的黑影,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顾川拄着阔剑站在那里,重伤的身躯微微震颤,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单薄背影,胸口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远处有人终于喊出了第一声:“他疯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压不住的惊呼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但那惊呼里除了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滚烫的、太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正在重新翻上来。
高空,鹤年生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道缝。
那道苍老的目光落在那道少年身影上,比之前多了数息,看得很认真。
莱恩眉头死死紧锁着,喉间滚出一句低声的粗话,随即补了一句:“这小子太有种了吧。”
四尊兽王盘踞高空,黑芒翻涌。
为首那头主兽王的兽瞳从苏凡身上收回来,扫过满地干枯的妖兽残骸,又落回那道仰头看着它的少年面孔。
沉默持续了数息,然后它喉间滚出一道低沉暴虐的兽吼,声浪压得整片战场又沉了一层。
号令传下。
兽潮深处蛰伏已久的四道恐怖身影同时动了。它们一直隐在百万兽潮最后的位置。
此刻四道庞大黑影同时腾空而起,体型远超空域领主,周身萦绕着淡淡镇岳道纹的残痕,威压扫过之处低阶异兽纷纷伏地俯首。
四头半步镇岳级荒域巨妖。
每一头都能单杀一尊人族半步镇岳强者,每一头都是四尊兽王亲手培育的亲卫,是百万异兽大军里除兽王之外的最高战力。
它们分镇四方,封死了苏凡上下左右所有空间。
四道半步镇岳的威压叠加锁定在那道少年身上,整片地面被压得向下塌陷了一寸,碎石弹跳。
防线上的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步镇岳境异兽……”有人喃喃出声,嗓音干涩。
“四头一起出手……完了。”
“那小子再能杀,凝罡对上半步镇岳也是送死。”
“差距太大了。”
高台上王天龙的脸色在那一刻白透了,他攥着铁栏的指节泛青,嘴唇翕动着却挤不出指令。
他知道那个距离太远了,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去救。
顾川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但随即停住了。
因为战场中央那道少年身影动了。
苏凡站在四道半步镇岳威压的正中央,地面在他脚下寸寸碎裂,风压将他的劲装吹得猎猎作响,血污从衣角滴落在地面上溅开细碎的红点。
他缓缓站直了原本微躬的身躯,深吸了一口气。
体表维持了近一个时辰的凝罡巅峰气息,在这一刻轰然褪去,如同褪下一层陈旧的壳。
一层远比凝罡浩瀚、精纯的青白罡气从他体内冲天而起,轻盈而厚重地裹住了全身。
他双脚离地,悬停在半空中,离地面三尺。
凌空境。
整片战场在那一刻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炸般的嘈杂声从四面涌起,无数人同时脱口而出的惊呼撞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轰鸣。
“凌空境!”
“那小子是凌空境!”
“他一直在藏拙!”
王天龙攥着铁栏的指节猛松了一瞬,随即又攥紧。
顾川停在半空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肩上的血还在淌,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完全像。
木诚雪跪在阵盘前,仰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少年身影,看着那层熟悉的青白罡气轮廓,她忽然觉得那个侧脸的弧线和某种被她封存了很久的记忆正在重叠。
高空鹤年生的眼底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只有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莱恩满脸恍然,大声哼了一声:“藏得够深啊,凌空境蛰在凝罡堆里杀了一天,难怪那些畜生觉得不对劲。”
四头半步镇岳巨妖没有等。
第一头从正面扑下,黑爪裹着浓郁荒力直击苏凡面门。
第二头从左侧包抄。
第三头从右侧压进。
第四头从上方封死所有退路。
四道半步镇岳的绝杀攻势同时临身,任何人族凌空境武者面对这种合围只有一种结局。
苏凡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落在半空中,青白罡气在足尖凝成实质的踏点,他的身形在四道攻势临体的前一瞬错开了半寸。
第一头巨妖的爪锋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反手扣住那头巨妖的爪腕,噬魔功全力运转,青白罡气顺着接触面灌入巨妖体内,将它的荒力道纹从内部撕开,那头巨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塌缩了一截,被苏凡甩手掷向左侧包抄而来的第二头。
第二头来不及变向,被同伴的残躯砸中,冲势停滞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苏凡身形欺近,掌刃切入它的颅骨底部,噬魔功再次全开,荒力和气血被疯狂抽入体内,那头巨妖的身躯在半空中干瘪塌缩,坠落在地面上碎成黑色的渣块。
第三头的爪锋从后方刺到。
苏凡没有回头,足尖在虚空中一踏,身形拔高数尺,恰好避开那一击的同时右脚向下踩落,正正踏在第三头的颅顶,罡气灌入的刹那便将巨妖脑内的道纹枢纽震碎。
第三头轰然砸向地面,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深坑。
第四头的獠牙已经贴近了苏凡的后颈。
但它的牙关合拢之前,苏凡已经侧身转了半圈,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它的鼻吻之上,噬魔功催到极限。
那头巨妖的挣扎持续了不到两息便终止了,干瘪的皮囊从半空中坠下去,落在地面上碎裂成灰。
前后不过数十息。
四尊半步镇岳级荒域亲卫,全部覆灭。
苏凡悬停在半空中,青白罡气缓缓收敛,重新落回地面的时候脚下踩着一片碎裂的黑灰。
整片战场彻底安静了。
数万人族武者呆立在原地,忘记了厮杀,忘记了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那个刚刚以凌空境越阶屠尽四尊半步镇岳的少年,站在满地黑灰的正中央,漫天的风沙从他身侧卷过去,吹动了他衣摆上干涸的血渍。
顾川站在残墙前面拄着阔剑,他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胸腔里翻涌着的震动久久不散。
王天龙站在高台上,通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胸腔里的气息翻涌了数息,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短而嘶哑,粗糙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所有听见的士兵在那一刻同时挺直了腰背。
“我人族……不败!”
防线之上,数万人同时吼出了同一句话。
那声浪翻滚着涌向兽潮方向,压过了异兽的嘶鸣,压过了漫天风沙,压过了所有血与火的灼烧。
士气的崩裂被钉住了,断裂的阵线被人重新扶起来了,无数双握着兵器的手重新攥紧。
高空之上,四尊兽王再也没有任何一头能保持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