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嘴里的时候,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往下沉。
身体在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水流冲刷耳膜的轰响和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窒息感。
他的手在水里胡乱抓了一把,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下意识攥紧了,但水流太急,那东西从指缝间滑走了。
然后意识就断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整个后背火辣辣地疼,额头有东西压着,右腕也缠着什么,湿漉漉的。
他试着睁眼,视线模糊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看见的是一层翠绿的柳枝,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光,天边有薄薄的暮色。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河泥的潮气,还有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毛茸茸的、带着奶味的暖香。
他偏了偏头,一张脸正凑在他眼前。
一张小姑娘的脸。圆脸,大眼睛,栗色的头发,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一只微微弯着,一只笔直地立着。
她正拿手指在他眼前晃。
“你醒了?”她声音脆亮,带着点鼻音,“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他咽了一口唾沫,慢慢说:“我不知道。”
兔耳小姑娘的耳朵同时弯了下去。
她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阿爹!他说他不知道!”
一个成年兔族男人从河岸上方的小路上走下来,身形高瘦,耳朵比小姑娘的短一些,右耳尖上缺了一小块。
他走到跟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了苏凡几息,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在闻什么。
“外来人。”他声音沉,带着警惕,“身上没有部落的气味。你从哪来的?”
苏凡想回答。
他努力在脑子里搜寻“从哪来”这三个字对应的东西,河流、山、天空、树,他都能认出来,但“你从哪来”这个问题像是扔进了一口深井,什么都听不见。他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成年兔族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朝小姑娘说:“阿绒,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能往村里带,放这儿等他自己走。”
“他走不了。”叫阿绒的小姑娘蹲下来,指了指苏凡的腿,“你看他腿上有伤,站都站不起来。把他扔这儿跟让他死有什么区别。”
“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的耳朵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我捞上来的。”阿绒梗着脖子,耳朵竖得笔直,“我捞上来的就是我的事。”
苏凡靠在柳树干上听着这对父女拌嘴,没有插话。
他其实连“自己是谁”都答不上来,更没有立场说自己该去哪不该去哪。
他只是觉得这个兔耳小姑娘说话的语气让他有一丝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拌嘴,但想不起来。
男人最后叹了口气,看了苏凡一眼:“行,先带回去。养两天,伤好了能走了就让他走。别惹麻烦。”说完转身先走了。
阿绒蹲下来把苏凡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扶起来。
苏凡试了一下,腿上确实有伤,膝盖和脚踝都在疼,但腰腹一用力,身体自己就站起来了,重心稳得让阿绒愣了一下。
“你走路的样子不像受伤的人。”阿绒扶着他往村里走,边走边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名字呢?哪里人?有没有家人?”
“都不记得。”苏凡说。
“那你记得什么?”
苏凡沉默了几步路。
他记得有人在等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就是有一种“有人在等”的笃定,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但这些都是模模糊糊的感觉,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头没尾。
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疼。”
阿绒噗地笑了出来,耳朵抖了两下:“这倒是记得挺清楚。”
兔尾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一片缓坡上,石砌的矮屋,茅草顶,屋前屋后种着零星的菜畦。
村口有一棵特别大的老槐树,树冠把大半个路口都罩住了。
阿绒扶着苏凡从树下走过时,几个坐在树根边的兽人同时抬了头。
有兔族的,有鹿族的,还有个猫族的少年靠在树干上。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凡身上,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阿绒,捡了个什么回来?”猫族少年歪着头问。
“人。”阿绒头也不回。
“废话,我看得出来是人。我是说他哪来的?”
“不知道。捡的。”
“捡的?”猫族少年坐直了,“河边捡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来路。你要是好奇你自己问他。”阿绒扶着苏凡从他面前走过去,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苏凡被安置在阿绒家侧屋的一间空房里。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干草铺的矮床,铺了粗布,角落里堆着竹篓和晒干的草药。
阿绒端来一碗热汤和一块粗面饼,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汤是野菜炖的,没有肉,但热气扑在脸上时苏凡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
他伸手去接,用的是左手,阿绒的目光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拍。
绷带是她缠的,底下那道旧痕她当时没细看,只记得摸上去不像是普通的疤,有一层极淡的凹凸感,像纹路。
但她什么都没问,把碗塞到他手里就转身出去了。
苏凡喝汤的时候手很稳。
明明脑子一片空白,拿碗的姿势、喝汤的节奏、放碗的位置,全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他喝完汤靠在墙上,闭眼试着回想任何东西。
黑暗中闪过几帧画面。
一道刀光从左上往右下劈开,弧线利落得惊人。
然后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穹,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模糊的,只能看见轮廓和头发的长度,站在某个光线很亮的地方。
画面全部一闪即逝,他追着最后一个碎片往前想,指尖在干草铺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身他从侧躺的姿势猛然翻起来,左脚在床板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贴着墙面滑出一个侧身滑步,重心压得极低,右手做了一个虚握刀柄的动作。
然后他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但身体自己在动,在躲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阿绒在隔壁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半蹲在墙角,姿势古怪。她歪着头问:“你干嘛呢?”
苏凡慢慢站起来,说:“不知道。”
阿绒看了他两息,耳朵抖了抖,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阿绒叫他吃饭的时候,苏凡已经醒了很久。
他坐在草铺上反复试着回想,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些碎片偶尔闪一下又消失。
他站起来跟着阿绒往外走,腰背挺得笔直,步伐落地无声、重心平稳,走路的样子和村里的兽人完全不一样。
阿绒走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忽然说了一句:“你走路像猫族的猎手,但你身上没有猫族的味道。”
苏凡说:“也许我以前是猎手。”
阿绒想了想:“猎手不记得自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