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牛逼”咽了回去。
赵辰见他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也有确实不买的,基本上都还给我们了。所以损耗不大,就拆了两盒。”
陈远舟反应过来,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这样,既然你们敢这么干,就今明两天,不管卖多少,一盒我都给你们返一块七,奖金正常结算。我不挣钱了,就当走个量。”
他话说得敞亮,但账却算得清楚。
即便按三块三跟两人结算,他也照样挣钱,毕竟这批货,本来就是空手套白狼弄来的。
最开始给赵辰一盒提五毛,是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这东西利润有多大。
现在说返一块七,特意带个零头,是因为这样听起来更真实,让人觉得他纯粹为了清库存。
做生意,有时候比价格更重要的,是把“不挣钱”演得像真的。
可能有点自私,可能不够大方。
但他知道,义气是有前提的。在商言商,利润和利益才是维护关系的基础。
至于日久生情、肝胆相照,那是另外一码事。
赵辰和钱路宽也不客气,一边往书包里塞货,一边咧嘴笑着。
陈远舟没再管他俩,掏出本子,继续盯着校门口进出的学生,心里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批货清完,卖衣服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前三个月为了活下来,后四年,就要为了活得漂亮。
“哥,你想啥呢?”临走的时候,赵辰回头一笑。
回过神来,陈远舟白了他一眼:“好好干,年底给你娶个嫂子!”
赵辰龇出一口大牙:“那我要吃饺子。”
“滚!”
赵辰也不恼,把胳膊套进书包,快跑几步追上钱路宽,两人很快消失在校门口。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天黑之前,赵辰和钱路宽卖完了最后一书包货,蹲在了几个空纸箱旁边。
陈远舟接过钱,数出了两个一千零八十,拍在了中间当临时桌子用的空箱子上。
不知道是怕这钱飞了,还是被风吹走,赵辰伸出双手把自己那份按住,却迟迟没有装进口袋。
“咋啦?还要享受享受这个过程?”陈远舟笑着看了他一眼。
赵辰甩了甩头:“哥,我感觉像做梦。小半天挣一千块,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卖沟子了……”
“粗俗!”陈远舟懒得搭理他。
一旁的钱路宽盯着那堆钱,忽然开口:“哥,我想给你磕一个。”
陈远舟没接他的话,打了个岔:“赶紧收起来,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在分赃呢。”
钱路宽“嗯”了一声,低下头,把桌上的钱仔仔细细地叠好,装进了最里层的口袋。
只是那口袋刚好在胸口的位置,看着有点奇怪。
“阿宽,你咋变娘们了?”赵辰笑道。
钱路宽低头看了一眼,咧了咧嘴:“那最好不过了,我先让你俩爽爽。”
陈远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过身朝本部走去。
距离并不远,也就一公里多点。
来的时候因为要带货打的车,回程三人便改了步行。
陈远舟走在前面,心算着最近的收益。
“哥,你以后有钱了想干啥?”赵辰忽然问。
陈远舟没回答,反问他。
赵辰想了想:“看我爸的腰能治好不,我妈一个人太苦了。”
钱路宽也主动加入了讨论:“要是够五千,就带我奶去一趟天安门。要是有五万,就把房子修了,全村就我家是土房,又在村口,最显眼也最扎眼。”
“你呢,哥?”两人几乎同时问。
陈远舟抬头看了看路灯,沉默了一会儿。
“上高中的时候,流行一首歌叫《丁香花》,后来又看了一部电影,《美丽的大脚》。那会儿就想,以后有机会了,去山区当老师,支教。”
赵辰举了举手:“我知道,咱们学校每年就有……”
“再说吧。”陈远舟打断他,笑了笑,“先把眼前的事情干好。”
第二天是周日,陈远舟带着赵辰和钱路宽转战南校区。
到晚饭时分,十个箱子就空了。
看到两人背着书包再一次走进校门,陈远舟长长地松了口气:两天消耗了十六箱,剩下的三箱多,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塞进了衣柜里。
也有烦心事。走得远了,短信订货就没法及时送了。
陈远舟甚至收到了一条催货信息:“兄弟,你快点行不?再慢娃都生下来了!”
这让他一脸黑线。
盯着手机,坐在校门口的路边,他认真想了想:送套这个业务,还要不要继续?
放下倒是简单,货清完,手机卡一换,从此跟“套哥”说再见。
要是还保留呢?
比如一栋宿舍楼弄个代理人,转发短信,正常给提成也不是不可以。
可那样的话,这个“套哥”,就不是他的黑历史,而是得一直在路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走到路边的小卖店买了几瓶水,刚出门,旁边的刀削面馆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辅导员杨晋。
“杨老师,您咋在这儿?”陈远舟连忙递了一瓶冰红茶过去。
杨晋没接他的水,但还是多说了两句:“来南校区转转,刚好饿了,这家的刀削面比较正宗。”
“您是山省人?”陈远舟笑着问道。
他这纯属没话找话——女生的名字里带一个“晋”字,本就不言自明。
杨晋没回答,转了话题:“你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谢谢您。”
她点了点头:“对外别乱说。”
“嗯,明白了。”
摆了摆手,杨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陈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迷糊又泛了上来:杨晋为什么会帮他?
毕竟,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也感受过人情冷暖和世事无常。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能尿到一个壶里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时候,遇到的人,能不尿到别人身上,就烧高香了……
正想着,赵辰和钱路宽卖完最后一书包货回来了。
陈远舟也不墨迹,等两人交了账,从书包里取出提前数好的提成和奖金。
他先把钱递给赵辰:“你的,一千八,省着点够一年生活费了!”
赵辰“卧槽”一声,原地跳了一下。
陈远舟又把另一沓钱放到钱路宽面前:“奶奶的天安门又近了!”
因为大都是十元的纸币,在纸箱子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钱路宽看着那堆钱,半天没动。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道:“哥,谢谢你。”
话刚说完,吧嗒一声,一滴眼泪砸在了空箱子上。
“别谢我,谢你自己吧!”
陈远舟没停留,也没安慰钱路宽,直接起身朝公交站走去。
他也曾是哭着吃过饭的人,所以明白: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