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平，三十一岁，天涯社区影视版版主。
白天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晚上回来管论坛，版主没工资，天涯给了个头衔和几百块话费补贴，干的全是义务劳动。
但他乐意。
04年的天涯社区是中文互联网最大的论坛，注册用户几百万，影视版是除了天涯杂谈之外最热闹的板块。
每天几百个新帖，追剧的、骂导演的、扒明星八卦的、写长篇影评的，秦海平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天涯，先删广告帖，再审精华帖，最后看看有没有吵起来的帖子需要调解。
管了两年半，他练出了一双眼睛，三秒钟之内能判断一个帖子是真内容还是软广。
周二晚上，他照常打开天涯后台。
待审帖子里有一个，标题是：94版三国演义的刘备、张飞、诸葛亮重聚了，拍了一部短片。
秦海平看了一眼，没点开。
每周都有这种帖子。
挂着怀旧的标题，点进去是卖保健品的、推新电视剧的、给某个三线演员造势的。
影视版是软广重灾区，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把帖子标记成，继续往下翻。
翻了十几个帖子，处理完几个骂战，回过头来又看到那条。
94版三国演义。
秦海平是78年的，小时候在老家看三国演义，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画面全是雪花点，但看得入迷。
刘备哭，他跟着难受、关羽走麦城，他跟着哭。
“吕布：布飘零半生，未遇明主！”他跟着笑。
诸葛亮星陨五丈原那集，亲妈叫他吃饭他都没听见，哭的稀里哗啦的，在屋里嗷嗷喊‘丞相走好！’
嗯，三国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后面还有吗？不看了。
后来上了大学，买了dVd，又看了一遍。
再后来工作了，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老三国，他都会点进去看两眼。
94版三国是他这代人的集体记忆。
所以这个标题，他虽然觉得大概率是软广，但还是忍不住点开了。
帖子的正文不长。
这不是广告帖，是一个游戏公司拍的短片，请了孙彦军、李靖飞、唐国强，下面是下载链接。
发帖人的Id是个新号，注册时间不到一周，发帖量为零。
秦海平笑了一下。
新号，零发帖，上来就放下载链接——这不是软广是什么？
他准备删了。
但孙彦军、李靖飞、唐国强这几个名字让他手停了一下。
如果是假的，删了无所谓。
如果是真的呢？
他犹豫了两秒，点了下载链接。
一百三十兆。他家的AdSL，下载速度每秒三四十K，得下半个多小时。
挂着下载，他去厨房泡了杯茶，回来继续审帖子。
四十分钟后，下载完了。
他双击打开。
画面亮起来。
一笔水墨从画面左侧横扫过去，浓墨晕开，化成四个字——三国·天下。
秦海平皱了下眉...果然，游戏广告。
他差点关掉。
但下一个画面已经出来了，他没来得及动鼠标。
黄土地，烟尘，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士兵站在路边，手里握着一根断了的长矛，脸上全是泥。
画面的颜色不对啊。
不是2004年那种饱和度拉满的国产剧色调，是一种很克制的、洗掉了的颜色，像老照片，像战地纪录片。
士兵在走。
没有台词，没有旁白，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喊杀声。
镜头跟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秦海平没有关掉。
不是因为拍得有多好，是因为这个调子不对，游戏广告不是这么拍的。
游戏广告是什么？是cG特效，是刀光剑影，是兄弟来砍我，是大胸女角色摆姿势。
这个短片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无名小卒在走路。
然后刘备出来了。
秦海平的呼吸停了一拍，卧槽，真是刘备啊。
老了。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有皱纹了，但那个眼神，他太熟了，小时候电视机前看了几十遍的眼神。
刘备本人站在那里，穿着戏服，像是从1994年穿越过来的。
他看着那个小兵，说了一句什么。
秦海平把音量调大。
然后张飞出来了。
李靖飞，也老了，嗓门还是那么大。
秦海平这时候已经不在意这是不是广告了。
看到94版三国里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诸葛亮出场的时候是一场夜戏，月光下，羽扇纶巾，唐国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远方。
秦海平的眼眶热了一下。
这不对吧？
他是广告公司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情感营销，这个短片在用情怀打他，用94版三国的记忆打他，他应该是免疫的。
但他没免疫。
因为这个片子拍得太认真了，不是那种随便请个明星来念两句词拍个合影就完事的东西。
这是真的在讲一个故事——一个无名小卒的故事。
最后那句台词出来的时候，秦海平把茶杯放下了。
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短片结束。
水墨logo再次出现，底下一行小字：三国天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国。
然后是一段游戏画面。抽卡，屯兵，国战。
最后是一个网址：sgtx（网址）
秦海平靠在椅子上，盯着黑掉的播放器窗口，坐了一会儿。
他把短片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的时候，职业本能回来了。
画面质感不像是大制作，机位不多，场景也简单，应该是低成本拍的。
但导演，剪辑，都很会讲故事，节奏控制得好，该慢的地方慢，该空的地方空，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
那个小兵演得好。
黑黢黢的脸，笑起来憨憨的，不像是科班出身，倒像是从哪个工地上拉来的。但演得真。
最关键的是老三国那几位。
孙彦军这些年基本退出影视圈了，李靖飞也不怎么拍戏了，唐国强倒是一直在演，但这种短片他居然也接？
一个做页游的小公司，怎么请得动这些人？
秦海平想不明白。
但这个短片，他必须放出来，即便里面有广告，也得放...
不是因为对方给钱，对方没给钱，帖子正文里也没提任何商业合作。
是因为如果他不放，这个短片也会传到天涯来。
它已经在游戏论坛上传开了，秦海平去和多玩看了一眼，相关帖子的回复都过了几百。
有人在那边贴了下载链接，有人在转帖讨论。
早晚会有天涯的用户自己搬过来。
到时候帖子是别人发的，流量是别人的，他这个版主反倒显得后知后觉。
更重要的是，这个帖子一旦放出来，一定会火。
秦海平太了解天涯影视版的用户了。
三十岁上下，看港片和老剧长大的一代人，怀旧是他们最大的情绪按钮，94版三国重聚这六个字，比任何标题党都好使。
他想了想，不放那个新号发的帖子，排版太差，像广告。
自己写一个。
秦海平打开发帖编辑器，想了想，写了个标题：
孙彦军、李靖飞、唐国强重聚，拍了一部十一分钟的短片——看完之后我坐了很久。
正文他写得很克制，没提游戏，没提91网络科技，就写了三件事：老三国的演员现在都怎样了，这个短片讲了什么故事，以及他自己看完之后的感受。
最后一行：下载链接附在楼下，一百三十兆，网速慢的做好等半小时的准备。不剧透，看完再来讨论。
发帖、置顶、标签：推荐。
他是版主，有这个权限。
凌晨一点发的帖子，他本来准备发完就睡了。
半小时后回来看了一眼——十七条回复。
下载中，先占个楼
老三国！！！皇叔、丞相啊！！！
版主平时不怎么推帖子的，这次居然置顶了，肯定有东西
一个小时后——六十二条回复。
看完了...说不出话。
唐国强那段夜戏我倒回去看了四遍。
那个演小兵的是谁？长得有点像我工地上的工友，但演得真好。
秦海平没睡着。
他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看回复。
凌晨三点，帖子的回复过了两百，有人开始在帖子里科普——这是一个叫三国天下的页游的宣传片，网页就能玩，不用下载。
科普的人不是水军，是真的玩家。
我玩三国天下两个月了，说实话以前我也觉得页游就是垃圾，但这个不一样。
别看不起页游，这游戏的策略深度比你们在网吧玩的那些单机强。
有人开始吵：再怎么拍也是游戏广告，情怀也是拿来卖钱的。
马上有人反驳：拍得好就是拍得好，跟卖不卖钱有什么关系？你看的电影不卖钱？
吵起来了。
秦海平没有删帖，也没有调解。
吵就对了，有争论才有流量，有流量帖子才能上天涯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