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海提起“杨叔”,语气里带着尊敬。
“杨主任做这项工作很多年了,央视以前还拍过一套《战网魔》。普通人觉得孩子爱上网,只要把电脑锁起来就行。真正经历过的家长才知道,网瘾能把整个家庭拖垮。”
王振海越说越严重,把网络游戏完全妖魔化了,顿时有些唬住了周岚。
“孩子去了以后,要在那里待多久?”她试探性问道。
“根据情况决定,一般需要几个月。”
“费用呢?”
“每个月大约6000块,食宿和治疗都包括在内。跟孩子的一辈子相比,钱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周岚工作多年,积蓄不少,6000块并不会把她吓退。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把11岁的儿子送到外地封闭几个月。
王振海听出她的顾虑,没有继续劝。
“我先给您发些资料,您跟爱人一起看看,孩子现在还小,情况也不算严重,家里能控制住当然最好。万一继续发展,至少知道还有地方可以求助。”
晚上,许志成回到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光盘。
电视里正在播放《战网魔》的片段。
几个孩子站在台上,讲自己以前如何沉迷网络、伤害父母。台下的家长边听边哭,轮到杨永信讲话时,许多人一起鼓掌。
周岚把下午的电话讲了一遍。
“王老师说,许晨已经出现网络依赖的早期表现。咱们现在管住还来得及,等他再大一点,跑去网吧不回家,想管都管不了。”
许志成将手里的包放下。
“玩了3天,早期表现就诊断出来了?”
“人家讲得也有道理,为了玩游戏撒谎,早晨起床先开电脑,拔网线还跟我吵,这些事总不是假的。”
“事情是真的,结论未必就是对的啊,你不要太激动。”
许志成拿起光盘盒,翻到背面。
介绍里反复提到正规医院、专家和治愈率,真正如何治疗,只写了“系统性综合干预”。
“他英语作业没写,咱们罚他,限制上网,慢慢教都行。你真准备把儿子送到精神病院住几个月?”
“人家说了,是医院里的网戒中心。”
“楼在精神病院里,医生也是精神科医生,换个牌子就不算精神病院了?”
周岚关掉电视。
“我什么时候说现在就送了?我只是提前了解。许晨才11岁,我比你更舍不得。”
“只是...我怕现在不狠心,将来后悔!”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许晨在卧室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悄悄拉开门。
“你们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吗?”
周岚转过身,见儿子光着脚站在门口,连忙道:“大人只是在商量。”
“我都听见了。要在那里住几个月,还不能回家。”
“只要你按时写作业,别再撒谎,不会送你去的。”
许晨看了一眼电视旁边的光盘。
画面已经停住,屏幕上还能看见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孩子。
“我以后不玩了。”
他说完便回了卧室。
当晚,许晨把欠下的英语错题全部改完,又将数学作业检查了两遍。
到了平时睡觉的时间,他主动洗漱上床,连放在客厅里的电脑都没多看一眼。
周岚原本应该高兴,收拾书包时却发现儿子的动作格外小心,连说话声音都低了许多。
许志成压低声音道:“看见没有?你还没送,他已经开始怕了。让孩子听话有很多办法,拿精神病院吓他,肯定是最快的一个。”
周岚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嘴上仍道:“唉,先看看吧。”
茶几上的光盘没有再播放。
……
青云法务很快查到了报道里的家庭。
孩子的母亲叫梁桂芳,住在石家庄。
她确实参加过京城青少年成长咨询中心举办的家长讲座,也确实讲过儿子偷钱买游戏点卡的事情。
金额是3260块。
时间却在去年冬天。
当时《摩尔庄园》还没开放测试。
电话接通以后,梁桂芳才知道自己的经历已经出现在报纸上。
“我没接受过什么记者采访。上个月参加家长交流会,王老师让我讲讲孩子的事,我就在台上说过一次。”
“报道里的电话采访呢?”
“王老师前几天打电话,说有媒体想了解家长的难处,让我照着以前的事情讲。他没告诉我是哪家报纸,也没提《摩尔庄园》。”
“您孩子花掉的3260块,具体买了什么?”
“网吧卖的游戏点卡,好几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你们说的这个庄园。我没听过这个游戏。”
梁桂芳听说报道里写成《摩尔庄园》,也很生气。
儿子的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她一直不愿意让亲戚朋友知道。咨询中心答应隐去身份,她才愿意配合,哪里想到对方拿着自家的经历追赶眼下的新闻。
原始邮件同样查出了问题。
附件中的银行记录拍摄于去年。
关于《摩尔庄园》的两段文字,创建时间却在几天前。
王振海将旧材料重新整理,补上超级拉姆、宠物和儿童社交等内容,再以典型家庭案例的名义交给媒体。
青云法务找到京城青少年成长咨询中心时,办公室里还有十几位家长。
墙上挂着多家戒网机构的宣传资料,最显眼的位置放着杨永信与家长的合影,旁边写着近3000名孩子接受治疗、治愈率96%。
王振海承认材料由自己提供,却拒绝承认造假。
“梁女士的孩子偷钱充值,这件事是真的吧?《摩尔庄园》准备开放收费,也是真的吧?我们只是提醒家长,同类问题很快还会出现。”
法务人员道:“您可以提醒,但不能把去年发生在其他游戏里的事情,写成青云的用户已经充值3000块。”
“都是网络游戏,非要分得这么清楚,有意义吗?”
“那当然有意义。按照您的说法,有人去年在别的医院花了3000块,也能写成今天交给了临沂网戒中心?”
王振海脸色难看起来。
“你们不用偷换概念。我们接触过多少被网络游戏毁掉的家庭,你们根本不了解。孩子出问题以后,游戏公司只会说家长没管好,现在青云受到一点质疑,就派律师过来吓唬人?”
“呵呵,今天只是来核实材料,律师函稍后送到。”
青云的人离开以后,咨询中心仍在正常接听电话。
他们没有行医资格,也不直接收治孩子。
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举办家长讲座、接受咨询,再将合适的家庭介绍到各地戒网机构。
孩子成功进入机构以后,咨询中心能够获得一笔服务费用。
生意并不复杂。
家长越害怕,决定便下得越快。
《摩尔庄园》刚好给了他们一个最热的话题。
调查材料重新送到陈锐手里。
他看到王振海下午才联系过周岚,还将临沂网戒中心介绍给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玩了几天游戏,给人家诊断成网瘾,介绍孩子去治疗,一个月先收6000块。”
李兴平道:“他们自称只提供教育咨询,不负责诊断。电话里却一直用网络依赖、早期网瘾这些词。家长本来就着急,听完很容易当真。”
“临沂这个杨永信,你了解吗?”
“这两年上过不少节目。网戒中心开在临沂市精神病医院里面,对外说已经治疗近3000人,治愈率96%。网上也有一些出来的孩子讲,里面会用电刺激。”
陈锐记得这个人。
雷电法王杨永信。
后世只要提起戒网瘾,几乎绕不开的名字。
他原以为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碰上,没想到《摩尔庄园》刚刚上线,对方便顺着舆论找了过来。
“别急着让这消息上微博,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陈锐将宣传材料放到一旁,眼神已经一片冰凉。
如果说腾讯、盛大之间的矛盾,还是同行之间的竞争行为,那全国的戒网瘾中心和青云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了。
这次如果不能把他们彻底捣毁,自己这个京城现金王白当了!
“假充值的事情让报社正常更正,该起诉起诉。”
“戒网中心是另一回事,先把资料查清楚,医院资质、治疗方法、收费、孩子能不能自由离开,全都要有证据。”
“青云视频派人过去?”
“让卓伟去做,我要所有的资料,一切的信息,查个底朝天!”
陈锐罕见愤怒,手下人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会这么愤怒,但也不需要懂,立刻去联系卓伟,传达命令。
......
第二天,《京城晚报》的记者罗欣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一栏写的是假名字,电话号码也少了一位。
包裹里装着几张病历复印件、一份网戒中心的管理规定,还有一张刻录光盘。
最上面压着一封打印出来的信。
“罗记者,我在临沂待过4个月,他们叫我们盟友。”
“如果真想知道网瘾这两个字怎么挣钱,先看看光盘,他们根本不是医生,是恶魔,是疯子,是最恐怖的恶鬼!”
“别联系我父母,他们现在还认为是医院救了我,我只是被折磨的不想说话了。”
罗欣将光盘放进电脑。
文件夹里有一段画面,镜头晃得厉害,只能看见走廊、关着的房门,以及几名穿白大褂的人。
画面结束前,拍摄者经过一块门牌。
上面写着:13号电击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