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欣将视频重新放了一遍,仔细看,认真看。
画面总共十八分钟。
前面大多是走廊,镜头藏在衣服里面,角度很低,经过的人只露出半截身体。拍摄者似乎十分紧张,呼吸声很重,遇到脚步靠近,镜头便会贴向墙边。
走廊尽头,有人正在争吵。
一个年轻人反复强调自己已经21岁,父母无权把他关在医院里。他要打电话,也要办理出院。
穿白大褂的男人挡住去路。
“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离开,父母把你送过来,就是希望你能够接受治疗。等杨叔认为你真正恢复,自然会安排你回家。”
“我没病,我也没同意住院!”
“所有刚来的人都说自己没病,你连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说明问题比家长讲的更严重。”
年轻人想往楼梯方向走,旁边又过来两个人,将他推回房间。
拍摄者绕过走廊,继续向前。
几名穿着统一服装的孩子靠墙站着,其中一人低声提醒同伴,千万别乱讲话,今天再加一个圈,晚上就要接受治疗。
镜头拍到了墙上的白板。
白板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量不同的圆圈。
有人三个。
有人四个。
最多的已经画了七个。
视频进行到十三分钟,拍摄者来到13号室附近。房门紧闭,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我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我以后听话,再也不上网了!”
“刚才为什么还顶嘴?”
“我错了,我不该顶嘴,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男人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惨叫再次响起。
拍摄者似乎不敢继续靠近,匆忙离开。最后几分钟只剩楼梯和一楼大厅,直到走出大门,镜头才重新抬起来。
画面结束。
罗欣握着鼠标,手腕无法控制的抖动,心情沉重,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过了很久才将播放器关掉。
光盘只能证明拍摄者进入过网戒中心。
拍摄的过程十分模糊。
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拍到,惨叫可能来自电击,也可能被对方解释成其他治疗。
那些复印件同样零散。
病历上的名字被涂掉,只留下年龄和住院时间。
管理规定列了许多不能做的事情,吃零食、锁卫生间、与新来的盟友讨论治疗、质疑杨叔的安排,全在禁止范围内。
违反规定以后,会被加圈。
至于加圈之后接受什么治疗,纸上只写了“行为矫正”。
寄件人在信的末尾留下了一个临时邮箱。
罗欣发去消息,说明自己已经看过光盘,希望跟对方见一面。她可以隐藏姓名和住址,也不会联系他的父母。
两个小时以后,对方回复。
“现在不能见面。”
“网戒中心知道我家住在哪里,我父母也会把我重新送回去。我已经成年,他们还是觉得姓杨的救了我!”
“如果你真的准备调查,先要证明能保护出来作证的人,我们不敢再回去了,实在不敢,我好怕......”
罗欣看完邮件,将光盘和材料重新装进袋子,联系了青云公关部门。
她没有在电话里讲具体内容,只表示自己拿到了临沂网戒中心的内部影像,需要直接见陈锐。
当天傍晚,罗欣进入青云总部。
会议室里只有陈锐、程曦和法务负责人。
罗欣将资料放在桌上。
“东西来自一名曾经在临沂网戒中心接受治疗的人。他在那里待了4个月,现在已经成年,父母仍然认为中心救了他。他不肯露面,也不愿意提供真名。”
陈锐道:“可以理解。视频呢?”
“原始光盘在我这里,可以复制一份给你们,视频拍摄时间、拍摄者身份和设备都无法确认,单凭这些东西,做不了决定性的证据。”
“先看。”
十八分钟的视频再次播放。
罗欣已经看过两遍,依旧不愿意去听里面的惨叫。
陈锐从头看到尾,中间没有让人快进。
播放结束,他又把白板、管理规定和那名成年人要求离开的部分重新看了一遍。
“他21岁,父母送进去以后,自己不能办出院?”
“视频里是这么说的。目前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无法确认后来有没有离开。”
“寄材料的人怎么联系?”
“只肯用临时邮箱联系,他担心父母知道这件事,也怕网戒中心找他。”
陈锐将复印件递给法务负责人。
“告诉他,青云给他安排律师和住处,费用全部由我出。只要他自己不愿意,谁来找都不能把人交出去。”
罗欣道:“我试试,但他未必相信青云,我感觉他有心理问题了。”
陈锐点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光盘。
“这份东西你继续保管,青云只留复制件,你先不要对外透露,我会调查一下。”
罗欣原本准备了不少话,听到这里,暂时放下顾虑。
“青云准备怎么查?”
“已经派卓伟已经去了临沂。”
罗欣愣了一下。
她上午才收到包裹,青云显然还有其他线索。
陈锐道:“我昨晚让他出发,你提供的东西正,好可以让他少走些弯路。”
“偷拍视频容易引起争议,网戒中心完全可以说,你们为了替《摩尔庄园》洗白,故意安排人进去制造画面。”
“所以不能只要画面。”
陈锐拿过那份管理规定,翻到加圈和行为矫正的部分。
“治疗设备、病历、收费、转介、孩子能不能自由离开,每一项都得查。出来的人愿意作证,便让律师单独做笔录。医疗方面找专家,设备让药监的人看。”
“证据没固定以前,视频不能发。发出去让他们挨几天骂,换个地方,销声匿迹一段时间重新开门,等于什么都没做。”
罗欣道:“你打算把中心彻底关掉?”
陈锐再次看向屏幕。“关门只是第一步啊。”
画面正停在那个画满圆圈的白板上。
“拿电流逼人承认自己有病,成年以后还不让出院,这已经不是什么教育理念的问题。”
“违规医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我要法办他们,从重从严!”
“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他们进去蹲大牢。”
陈锐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之前无论是跟外人还是自家人,都不会用这种语气。
他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儒雅随和,从容不迫。
现在却变得十分凌厉,甚至有些让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