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伟抵达临沂以后,先在网戒中心附近住了两天。
临沂市精神病医院的规模比他预计更大,网戒中心只是其中一个区域,进出人员却不少。
每天上午,都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
愿意走进去的很少。
有的孩子提前知道目的,刚下车便开始反抗,有人被父母骗来,进了大厅才发现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由亲戚和工作人员一起按住,直接带进病区。
家长站在旁边,有人哭,也有人不断解释。
“你进去以后好好配合,爸爸妈妈不会害你。”
“等病治好了,我们马上接你回家。”
“杨叔救过那么多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一次?”
孩子越是挣扎,工作人员越认为症状严重。
卓伟没有靠得太近。
他带来两名助手,一人负责拍摄医院外围,一人调查保洁、食堂和物资运输。
医院自己的职工不好接近,外包人员的流动很大。负责几栋病区清洁的是一家本地劳务公司,工资不高,还经常需要上夜班。
卓伟在附近找了几天,终于等到劳务公司招临时工。
面试地点就在医院后面一排平房里。
负责招人的主管姓孙,四十多岁,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卓伟长得文质彬彬,戴着眼镜,完全不像干狗仔的。
“以前干过保洁吗?”
“在酒店做过。房间、走廊、厕所都能收拾。”
“身份证带了吗?”
卓伟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
孙主管扫了一眼名字,根本没认出他。
娱乐记者在许多明星眼里很有名,到了临沂一家劳务公司,跟普通外地人没什么区别。
“夜班能不能上?最近缺人,白天的活都有人抢,夜班没人愿意干。”
“只要工资按时发,夜班更好。白天我还能睡觉。”
“第一个月1800,包一顿饭。做得不好随时走,你能接受就明天过来。”
“可以。”
第二天,卓伟换上保洁服,领到一辆旧清洁车。
纽扣摄像机藏在工作服胸前,录音设备装进腰带,电池支撑不了整天,他只在靠近网戒中心时打开。
最初几天,他被安排在普通病区。
擦走廊、清厕所、收垃圾,再把清洁车送回库房。工作重复,也很累,最大的好处是没人关注。
医生讲话时不会避开保洁员。
家长争吵时也很少在意旁边推车的人。
卓伟很快记住几栋楼的布局,保安换班时间,以及网戒中心工作人员吃饭和开会的规律。
进入网戒中心没有想象中容易。
门口有人登记,普通保洁员也不能随便过去,那边有两名固定保洁,一男一女,都干了很长时间。
卓伟先跟负责夜班的马桂芬熟悉起来。
马桂芬五十多岁,腰不太好,遇到大桶垃圾总要叫人帮忙。卓伟替她搬过几次,又帮她拖过两条走廊,两个人逐渐能聊几句。
“网戒中心里面累不累?”卓伟有次问道。
“活不算多,规矩烦。垃圾不能乱拿,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里面的孩子也怪,有时候见了保洁都想托你带话。”
“带出去不就行了?”
马桂芬马上摆手。
“你少给自己找麻烦。前年有个人帮孩子打电话,第二天就被辞了,家长花钱把孩子送进来,人家不让联系,你一个扫地的管那么多作甚?”
“都是多大的孩子?”
“十来岁的多,也有二十多岁的。外面的人说成年了管不了,到了这里照样听话,刚进来的时候闹得厉害,过上一阵,一个比一个老实。”
“这么厉害?这咋管的?”卓伟的震惊也不只是装出来的。
马桂芬朝网戒中心方向看了一眼。
“里面的事别问。你要想干得久,推车进去,推车出来,什么都别看。”
一周以后,马桂芬的女儿临时生病住院。
她找不到人顶班,只能来问卓伟。
“网戒中心的夜班你敢不敢替两天?里面的人问起来,就说孙主管安排的。垃圾袋要分开,几间治疗室必须等医生走了再进去,千万别碰桌上的东西。”
“这个嘛...夜班多给钱吗?”
“每天加二十。”
“那我去。”
马桂芬把钥匙和清洁区域交给他,又叮嘱了好几遍。
当天晚上,卓伟第一次推着清洁车进入网戒中心。
门口工作人员核对了工作证,见他穿着劳务公司的衣服,又给孙主管打电话问了一句,随后放行。
里面比普通病区安静很多。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带着观察窗,楼梯口和出口有人值班。几个年轻人排着队从活动室出来,穿同样的衣服,走路时也不许交谈。
带队人员走在最前面。
“今天的课结束以后,各组开会,新盟友重点发言,家长也要参加,谁的问题没讲清楚,晚上继续。”
队伍经过卓伟身边。
有人低着头,有人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很快被旁边的同伴提醒。
墙上挂着不少宣传照片。
孩子跪在父母面前认错,家长抱着杨永信哭。
还有一排经过治疗的“优秀盟友”,每个人都在照片里笑。
卓伟推着车继续往里走,看见走廊中间摆着一块大白板。
白板上写着名字,后面画着圆圈,视频里的东西真的存在。
他低头擦地,摄像机将整块白板拍了下来。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申请表。
“我已经跟家里通过电话,他们同意我回去。这个申请还要找谁签字?”
值班人员接过来看了看。
“你母亲只是说回去商量,没说同意出院,杨叔也没批准,你先回房间。”
“我是成年人,我自己要求出院还不行?”
“你刚来时也是这么说。现在治疗才进行一半,情绪还不稳定,出去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能为自己负责。”
值班人员将申请表压在桌上。
“回去参加小组活动,你继续争论,今晚加一个圈。”
这句话一出年轻人顿时浑身一震,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回房。
旁边另一名盟友主动跟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劝他不要再犯错。
卓伟将整段对话录了下来。
成年、提出出院、被拒绝。
晚上十点多,他去清理卫生间。
里面只剩一名男孩,看年纪大约十六七岁,正在洗池旁边拖地。
卓伟原本以为对方也是保洁,后来才发现,他穿着盟友的统一服装。
男孩叫刘洋。
他见卓伟面生,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叔,你是新来的?”
“替马姐上两天夜班。”
“那你干你的活,别跟我们聊太久。他们看见以后,会问你都听见了什么。”
卓伟拧着拖把,随口道:“扫个地还能听见什么?”
刘洋看了看他胸前的工作证。
“以前有人让保洁帮忙打电话,保洁被辞了,那个人加了三个圈,后来他在会上承认自己欺骗工作人员,还向大家道歉。”
“白板上的圈?”
“嗯。”
刘洋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满五个就得清零,你在这里待几天,自然会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洋提起水桶,马上离开。
卓伟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边工作,一边拍下中心的日常管理。
盟友不能私下交流家庭地址。
不能单独给外界打电话。
不能讨论治疗内容。
不能质疑中心规定。
上厕所不能锁门。
家长也要参加学习,互相汇报谁对治疗产生了动摇。
最让卓伟意外的,是那些家长。
他们并非全都冷漠。
许多人已经被孩子折腾得筋疲力尽,有人卖掉外地的生意,长期住在临沂陪护,也有人花光积蓄,只希望孩子能够重新上学。
一次家长会上,一名父亲讲起儿子离家出走。
他说到最后,哭得几次无法继续。
“我在火车站找了两天,派出所也报了警。找到他的时候,人在网吧里,我打过,骂过,也跪下来求过,什么办法都没用。”
“送到这里以后,他第一次抱着我说对不起。就算外面的人都骂杨叔,我还是认他。谁能把儿子还给我,谁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台下很多家长都哭了。
杨永信坐在前面,等父亲讲完,才拿起话筒。
“孩子走偏,父母一样痛苦。外界不理解,是因为他们没经历过大家的生活。”
“我们做的每一项治疗,目的都是把孩子拉回来,过程中可能有抵触,也可能有误解。孩子真正改变以后,他会明白父母当初为什么狠心。”
掌声响了很久。
几名孩子也跟着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