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坐在斜对面的叶晓彤却想到了宋凯。
她参加过班里的评议,帮辅导员整理过表格,记得马文杰的申请材料上写的并非“家庭经营困难”。
上面写的是父母务农,家庭年收入不足5000块。
“你家的建材店,是谁的名字?”
马文杰夹了口菜。
“我爸的,怎么了?”
“那你申请表上为什么写父母务农?”
“我爸妈户口都在村里,家里也有地,写务农有什么问题?建材店今年赚不到钱,总不能有个营业执照,就算家里有钱吧。”
叶晓彤道:“宋凯父亲摔伤了,家里欠着医药费,他的证明被雨水泡花,编号看不清,连评议都没过。你拿着N97进名单,唉......”
马文杰把筷子放下。
“他的材料不合格,又不是我弄坏的。”
“班里一共两个名额。”
“名额是学校分配的,名单也是老师审的,你觉得有问题,去找老师。今天我请大家吃饭,别老提不相干的人。”
剩下几个人赶紧打圆场。
“行了,青云助学金又没发,回头学校说不定还会调整。”
“大家一个班,吵起来多难看。”
“先吃饭,菜都凉了。”
叶晓彤没有继续说。
吃完饭回学校时,马文杰走在前面,脚上的黑白色耐克刚买不久,鞋边十分干净。他一边走,一边拿N97登录人人空间,问旁边的同学怎么修改签名。
篮球场附近路灯很亮。
叶晓彤站在后面,拿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能看见马文杰,也能看见他手里的手机和脚上的鞋。
回到宿舍以后,她打开青云微博,又将下午拍下来的助学金公示名单找了出来。
同宿舍的女生见她一直对着电脑打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真准备发?”
“这事就不对。”
“马文杰要是知道,肯定找你,光凭鞋和手机,也不能证明他家有钱。万一手机是借的,鞋是假的呢?”
叶晓彤停了一会儿,把刚写好的内容删掉大半,重新写了一遍。
她没有公开两人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和电话,只留下姓名、学院以及名单上的信息。
微博发出去以后,她又在最后加上了青云公益的官方账号。
【北工大第一批青云助学金名单今天公示。我们班有两个名额,一名学生父亲因工受伤,家里欠着医药费,晚上一直在电脑城兼职,因为贫困证明被雨水泡过,公章和编号不清楚,审核没有通过。】
【另一名入选学生穿耐克,用刚上市的诺基亚N97,父亲在县城经营建材店,申请材料上却写着父母务农、家庭年收入不足5000块。】
【穿耐克、用好手机,未必能证明一个人不困难。我只想问问青云,你们拿出2000万,最后审核的是家庭情况,还是谁的证明开得更漂亮?】
发送成功以后,页面很快多出几条转发。
叶晓彤又把事情经过写进私信,发给青云公益。
她原以为第二天能收到一句“正在了解”,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对方便回复了她。
【感谢反馈。请保留相关材料,工作人员将在核实后与您联系。】
青云公益的值班人员,当天晚上便将微博转给了助学基金项目组。
北工大是青云助学基金设立后的第一所合作高校,首批名单还处于公示期,款项尚未全部发放。
项目负责人陶芸先联系学校,暂缓了争议名额的发放,又让人保存申请资料和班级评议记录。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一名财务和一名法务来到北工大。
资助中心的老师已经将材料准备好。
“宋凯的情况,我们了解过。家庭确实困难,平时也在校外兼职,只是他交上来的证明没办法辨认,按照审核要求,资助材料必须完整。”
陶芸看完那张被雨水泡过的证明。
“联系过出具证明的单位吗?”
“申请人数太多,学校不可能每份材料都打电话核实。材料不合格,只能由学生重新补交。”
“马文杰的证明呢?”
负责老师将另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
里面的材料平整干净,家庭情况、年收入、村委意见与乡镇盖章一项不少,电话号码也写得清清楚楚。
单看材料,确实挑不出问题。
陶芸翻到班级评议记录。
“班里有人提出过他父亲经营建材店吗?”
“提过。马文杰解释,今年建材生意亏损,家里还有外债。参与评议的学生最后多数同意,辅导员根据材料报到了学院。”
“申请表上为什么写父母务农?”
“学生交上来就是这样。”
法务人员拿出手机,先拨通证明上留下的村委电话。
接电话的人姓马,与马文杰家有些亲戚关系。
听说是北工大核实助学材料,对方回答得很痛快。
“情况属实,他们家今年确实困难,建材生意不好做,欠了外面很多钱。”
“证明上写着父母务农,家庭年收入4800块,马文杰的父亲到底做什么?”
电话另一端停顿几秒,才道:“也种地,顺便做点小生意。”
“建材店开了多久?”
“有些年头了。”
“店面和仓库是谁的?”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们就是根据家里报上来的情况开证明,你们学校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批。”
对方很快挂了电话。
陶芸让当地的青云分公司协助查了一下。
不到两个小时,相关资料发了过来。
马文杰的父亲在县城经营建材生意已经十多年,名下有一处门店、一座仓库和两辆送货车。
公司今年的经营状况确实有所下降,还压着不少应收账款,家庭收入却远远高于贫困生标准。
“父母务农,年收入4800块”完全对不上。
那份盖章齐全的证明,是托亲戚从村里开出来的。
下午,宋凯老家的电话也接通了。
镇上负责民政工作的人员听完情况,让同事去翻当时的存根。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了电话。
“证明是真的,编号最后两位是37。宋凯父亲前两年受伤,家里借过钱,村里和镇上都有记录。前几天他母亲来补证明,负责签字的人正好出差,我们让她下周再来。”
“照片上的公章看不清,能确认是你们盖的吗?”
“能。纸让雨淋过,章花了,存根还在。你们需要的话,我们今天重新开一份,先传真过去,原件再邮寄。”
学校老师听到这里,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按照原来的流程,处理结果没有问题。
一份材料不完整。
另一份材料项目齐全,还经过班级评议与学院审核。
真正往下核实以后,结果却彻底反了过来。
马文杰的证明字迹清楚,盖章完整,每一栏都符合要求,内容全是假的。
宋凯的材料发皱褪色,编号模糊,反而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陶芸将两份证明放到一起,拍照传回青云总部。
“暂缓发放助学金,全部重新核查。”
资助中心的人愣了一下。
“全部?”
“对,全部。”
陶芸收起手机。
“假的材料能一路过关,真的材料连评议都进不去,查一个人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