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星期二。
北工大新学年助学金名单全部暂停发放。
消息上午便传到了各个学院。
有些学生原本已经算好了这笔钱的用途,准备交学费、买教材或者支付下半年的住宿费,突然听说名单要重新审核,纷纷跑去找辅导员。
学校资助中心的电话一直占线。
软件学院也来了几个学生。
一名大三女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缴费通知,问得很客气:“老师,重新审核需要多久?我月底以前要把住宿费补上,家里暂时拿不出来。”
负责接待的老师只能告诉她,青云正在核查,符合条件的学生不会被取消资格。
“那能不能先查我们这些材料没问题的?一个学生作假,大家都等着,感觉也不太公平。”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老师同样着急。
钱由青云出,名单由学校报。现在青云要求整批暂停,学院无法单独发放。
陶芸带来的核查小组,借用了资助中心旁边的一间办公室。
几百份申请材料按学院堆在桌上,财务人员负责核对发放名单,法务查看证明和评议记录,另外两名工作人员逐个拨打材料上的联系电话。
原本以为需要查上一两天,上午十点多,第一条线索便自己找上了门。
马文杰的父亲打来电话。
昨晚学校联系过他,要求说明家庭经营情况以及贫困证明的来源。马父最初还认为,只要把公司的欠款和仓库积压讲清楚,儿子的名额就能保住。
“我们家有店不假,今年也确实不好过。外面的货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每个月都要还,不能光看见我有个门面,就说孩子不符合条件吧?”
陶芸道:“是否符合困难标准,需要根据实际收入、资产和负债重新核定。我现在想确认的是,申请材料由谁填写?”
“孩子自己填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表格上写着父母务农,家庭年收入4800块。您经营建材生意十多年,这一项为什么会填成务农?”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份表不是我填的。”
马父很快解释起来,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不少。
暑假期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名专门办理学生资助材料的老师。
对方自称熟悉北工大和青云助学基金的审核要求,收2000块服务费,负责整理材料、联系村里开证明,还承诺只要家庭经营遇到困难,基本都能通过。
“他说现在做生意也有困难户,公司欠的钱比赚的钱多,同样可以申请。我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讲了,剩下的都是他办。父母务农那一栏,我以前根本没见过。”
陶芸问道:“2000块交给谁了?”
“姓梁,我有他的电话,钱转到一个私人账户。你们青云自己找的人,难道你们不知道?”
“谁告诉您,他是青云的人?”
“他有办公室,墙上挂着青云助学基金的牌子,还给我看过学校的合作文件。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把家里的资料都交给他。”
马父越说越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
他把电话号码、转账记录和对方发来的名片一起传了过来。
名片正面写着“博远教育咨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青云助学基金材料审核合作单位。
陶芸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青云助学基金正式运行以后,北工大提出过人手不足的问题。全校每年有大量家庭困难学生,单靠辅导员和资助中心,很难逐一核实外地证明。
后来双方引入博远教育咨询,协助整理材料、电话回访和抽查家庭情况。
合同经过学校和青云共同批准。
过去两年,博远提交的工作报告一直很完整。打过多少电话,发现多少问题,去过哪些地区,每个季度都有记录。
青云还专门支付了审核服务费。
如今,对方又向申请助学金的家庭收钱。
陶芸让人调出博远提交的全部资料,将马文杰的申请表放在旁边比对。
负责法务的人很快发现,马文杰的家庭情况说明与另外几份材料使用了相同格式。
连其中一个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家庭经济收如较低”。
十几份材料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学院,父母职业各不相同,“收入”的“入”却全部写成了“如”。
继续往后翻,问题越来越多。
河北一份电话回访记录写着,工作人员上午十点到学生家里实地核实。
同一名工作人员当天的另一份记录显示,他下午两点已经到了河南洛阳,完成第二次家访。
按照博远的报销材料,他当天甚至没有乘坐飞机。
财务人员将所有联系电话录入电脑,做了一遍简单比对。
二十三份家庭证明上,村委会、居委会和乡镇部门使用了十七个不同名称,最后留下的联系电话却只对应三个手机号码。
其中一个号码,正是马父提供的“梁老师”。
“继续查以前的名单。”
陶芸说完,门口又来了一个学生。
男生名叫丁勇,机械学院大二,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有些发软的名片。
“我看见青云微博上的消息,想问一下,这家公司真是你们找的吗?”
名片同样属于博远教育咨询。
“你什么时候联系过他们?”
“去年申请助学金的时候。”
丁勇家在安徽农村,父亲长期吃药,母亲在镇上卖菜。第一次提交申请时,他少开了一份家庭成员收入证明,辅导员让他回去补充。
几天以后,有人在宿舍楼下向申请助学金的学生发名片。
基础材料整理收费300块。
家庭证明代办收费800块。
全套审核服务收费1200块。
“他跟我说,交1200块,缺什么材料都由他们负责,审核肯定能过。我问能不能拿到助学金以后再交,他说必须先付钱。”
丁勇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只有400多块,1200块够他用两个多月,当然不肯交。
他给家里打电话,让母亲去镇上补证明。材料寄到学校时已经超过截止时间,去年的申请也就没通过。
“今年我提前把东西准备齐了,刚进公示名单。现在名单突然停了,会不会还要重新交材料?”
“需要重新核实,不过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丁勇这才放心一些。
他准备离开,又停下来补充道:“去年跟我一起申请的还有两个学生,他们交钱了,后来都进了名单。一个家里确实困难,怕错过时间,只能借钱交。另一个家里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能不能请他们过来说明情况?”
“我回去问问。他们不一定敢讲,钱都已经拿了,怕学校让退。”
“正常符合条件的学生,不会因为找人整理材料便被取消资格。收费的事情需要单独调查。”
丁勇答应帮忙联系。
中午以前,又有四名学生来到办公室。
两人交过所谓材料服务费,一人只咨询过,最后觉得价格太高,自己回家补了证明。还有一名学生的情况更加直接。
博远的人告诉他,家庭条件差得不够明显,交2000块可以重新整理。
“他们没说做假证明,只说知道应该怎么写。房子不能写,家里养的车也别填,父母职业尽量往临时工上靠。”
陶芸问他最后有没有交钱。
“没交。我爸说为了拿6000块,先送出去2000块,这买卖听着就不对。”
“然后呢?”
“没评上。”
几个人提供的信息逐渐拼到了一起。
博远利用合作审核单位的身份,先在学校接触申请学生,再以材料整理、证明代办和全程服务的名义收费。
真正困难的学生也能购买服务,只要愿意交钱,材料便会更快、更完整。
家庭条件不符合的人交得更多。
博远会替他们修改家庭信息,联系地方关系开具证明,再把材料送进学校审核名单。
审核材料最后还会回到博远手里。
自己准备。
自己核实。
自己出具审核意见。
收过钱的申请人,自然很少被他们挑出问题。
这个过程已经被他们做得十分成熟,产业链了,就为了搞青云的助学金。
财帛动人心,却不想想,有钱赚,有命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