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陶芸带人去了博远的办公地点。
公司租在学校附近一栋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一共十几名员工。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北工大与博远签署的合作牌,旁边还有青云集团的标志。
青云从未允许他们将集团标志挂在办公场所。
公司负责人听说青云前来核查,先让人把会议室收拾出来,又忙着解释学生交费的问题。
“公司承接的是基金审核业务,材料代办属于面向学生的正常咨询。很多学生家在外地,不知道证明怎么开,我们帮助他们节省时间,收取服务费用也很合理。”
青云法务道:“你们已经从青云收取审核费用,又向被审核人收取材料服务费,合同里有这一项吗?”
“合同里没有禁止公司开展其他业务。”
“你们向学生承诺交钱以后保证通过,也属于其他业务?”
“员工介绍时可能使用了不规范的说法,公司从未允许任何人承诺结果。”
负责人把责任推给了下面员工。
至于虚假证明,他同样表示不知情。
“博远只负责检查材料是否完整。证明由学生家庭所在地出具,真假应该由出具单位负责,我们没有执法能力。”
陶芸让他提供过去两年的电话回访、家访记录与收费账目。
负责人开始强调学生隐私,表示资料需要经过学校同意,不能随便交给青云。
“钱是青云出的,审核合同也是青云签的。按照合同第十二条,我们有权查阅全部工作记录。”
“资料已经归档,一时半会儿找不齐。”
“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把能找到的全部交出来。找不到的部分,列明文件名称和保管人。”
负责人还想拖延,陶芸已经让财务暂停支付博远剩余的服务费用。
回到学校以后,事情也没有想象中顺利。
负责青云助学金的资助中心副主任蒋洪涛认为,陶芸暂停整批名单影响太大。
“目前只能证明博远违规收费,无法证明学校工作人员参与。助学金关系到几百名学生,继续拖下去,真正困难的学生反而先受影响。”
陶芸道:“所以我们准备将已经核实的学生单独列出来,优先发放。争议材料继续查,不会一直压着所有人。”
“重新核查需要学校投入大量人手。学院刚开学,辅导员还有学生管理和新生工作,不可能整天配合青云翻旧档案。”
“审核费用可以由青云承担,我们也能增加人手。”
蒋洪涛听到这里,语气更重了一些。
“青云当初设立基金时讲得很清楚,名单由学校审核,企业不干涉。现在微博上有人发几张照片,青云便把整个学校的资助工作推翻,外面会怎么看北工大?”
“我们没有推翻学校的资助工作,只是在核查青云基金的钱。”
“博远同样是学校和青云共同选定的合作单位。合同上有你们的章,费用也由你们支付,不能出了问题以后,全算到学校头上吧?”
陶芸没有继续跟他争。
她要求查看上一学年的完整名单和博远最初进入学校时的推荐材料,蒋洪涛以学生隐私和资料归档为由,表示需要先向分管校领导汇报。
当天傍晚,博远只交来了部分文件。
家访照片少了一半。
原始电话记录无法提供。
学生咨询业务的账目则被单独列为公司商业资料,拒绝向青云开放。
已经拿到的材料仍然足够说明问题。
两年合同、追加服务与差旅报销加在一起,青云向博远支付的费用已经超过100万。
对方同时向申请家庭收费。
具体收了多少,还无法确定。
陶芸将初步调查报告送回青云总部。
陈锐看得很快。
看到丁勇因为舍不得1200块材料费,错过上一年申请时,他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真正困难的学生,要先交钱才能证明自己困难?”
“目前查到至少十几名学生接触过博远,人数还在增加。有些人交了钱,有些人没交。虚假材料也不止马文杰一份。”
“学校怎么说?”
“资助中心不同意全面复核,认为博远是双方共同选定,青云也有监管责任。上一学年的完整材料,他们暂时没有提供。”
陈锐点了点头。
这句话倒没说错。
博远的合同盖着青云的章,审核费用也从青云的账户支付,两年时间,青云从未认真查过对方究竟去了哪里、见过谁。
学校有人出了问题,青云同样逃不开责任。
“校领导知道多少?”
“分管副校长刚收到报告,书记和校长还没正式沟通。我们原本想把证据再做实一些。”
陈锐将报告合上,“直接联系书记和校长,明天我去学校。”
陶芸问道:“以什么名义?”
“查账。”
陈锐道:“有人敢把助学金名额卖2000块,这已经不是材料审核出了纰漏。”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锐再次回到北工大。
上次回来参加校庆,学校门口挂着横幅,礼堂里坐满了人。这一次没有记者,也没有欢迎仪式,车直接开进办公楼后院。
三楼会议室里,校党委书记、校长、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和纪委负责人已经到了。
资助中心主任坐在靠门的位置,蒋洪涛也被叫了过来。
陶芸、许哲与青云法务带来了两箱材料。
简单打过招呼以后,陈锐先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调查可以慢慢做,学生等不了。”
“已经核实清楚、家庭情况没有问题的,今天完成手续,明天以前把钱发下去。剩下的人继续核实,谁缺学费和住宿费,青云另外拿50万做临时补助,不占原来的助学名额。”
分管副校长看了看名单。
“现在只完成了一部分审核,先发放会不会让后面的工作更复杂?”
“多做几笔账而已。”
陈锐道:“基金出了问题,责任在学校和青云,其余学生不要受到影响。”
蒋洪涛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全被堵了回去。
过去一天,资助中心接到了大量学生电话。有人需要交学费,有人等着补住宿费,继续拖下去,所有压力都会落到重新审核这件事上。
现在青云追加临时救助,学生的困难先解决,调查也就没了停下来的理由。
校长当场确定,由财务和学生处加班处理。已经核实的名单下午完成确认,临时救助金由各学院统一申报,当天便能使用。
学生的问题安排完,陶芸打开了博远的材料。
马文杰父亲提供的转账记录放在最前面。
2000块进入私人账户,收款人姓梁,正是博远负责学生材料业务的人。
后面是丁勇等学生提供的名片和收费说明。
所谓特殊情况,包括家庭有店面、有车辆、父母经营公司,以及实际收入明显超过助学标准。
陶芸没有花时间重复已经写在报告里的内容,只挑出几份申请表,让人发到各位校领导面前。
“博远既帮学生制作材料,又负责审核材料。交过钱的人,申请表更加完整,电话回访全部通过。拒绝交钱的学生,只要少一份证明或者超过补交期限,直接从名单里删除。”
“目前发现23份家庭证明留下的联系电话,最后只对应三个手机号码。17份申请材料使用过相同模板,连错别字都一样。”
学校纪委负责人翻到后面的家访记录。
同一名工作人员上午还在河北,下午已经出现在河南。另一人的报销单显示,他所谓家访的几天一直在京城。
这些内容已经无法用工作疏忽解释。
书记将材料合上。
“先暂停博远的一切工作,学校不再允许他们接触学生和资助档案。过去两年的资料全部封存,纪委与审计一起查。”
他说完,看向蒋洪涛。
“从现在开始,你暂停资助中心的工作,把办公室钥匙、档案柜钥匙和相关账号全部交出来,配合调查。”
蒋洪涛猛地抬头。
“书记,博远违规向学生收费,我确实有监管责任。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学校里有人收钱,直接停我的职,影响是不是太大了?”
“等查清楚以后,没有问题,自然恢复。”
“这件事也不能只查学校,青云就没有责任吗?”
蒋洪涛已经顾不上其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抽出一份复印件。
“博远不是资助中心找来的。当初青云助学基金刚成立,学校缺少审核人手,是青云建议引入第三方机构。”
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2007年12月,青云公益项目负责人魏鹏亲自带博远的人来学校。他说博远做过农村家庭调查,了解贫困学生审核,可以替基金减少虚假申请。”
“合同盖了学校的章,也盖了青云的章。审核费用由青云支付,博远每个季度还向青云提交工作报告。”
蒋洪涛越讲越快。
“现在博远出了问题,青云当然可以查,可不能把责任全部压在学校身上。没有魏鹏推荐,我也不可能让一家刚成立的公司接触全校学生材料。”
资助中心主任调出最早的合作档案。
里面确实有一份项目会议记录。
参会人一栏,魏鹏的名字排在青云代表首位,博远的公司介绍、服务方案和报价,也由他转交给学校。
合同后面还有魏鹏签署的意见。
“建议尽快推进,审核费用从青云助学基金项目管理支出中列支。”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陈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