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洪涛说这番话,原本是想证明学校不是唯一的责任方。
到陈锐耳朵里,便完全不一样了。
他愣了愣,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想到,居然有这其中有这么多‘连带关系’,甚至大概......青云内部也有蛀虫?
他拿过文件看了看,“青云盖过的章是真的,监管责任确实在青云这边。”
蒋洪涛稍微松了口气。
陈锐接着道:“该停职的继续停职,该封存的资料照样封存。青云的有问题,我会尽快内部纠察,给出答复。”
“两边的账一起算。”
他这些话说完,语气已经十分平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熟悉的人知道,这是他已经动怒了。
之后,他先让许哲先安排集团内部的数据备份。
魏鹏经手过的合同、邮件、报销、供应商准入记录和工作电脑,全部保存原始副本。
暂时不通知本人。
许哲起身离开会议室,去外面打电话。
陶芸又拿出一份博远提交的费用材料。
博远承接助学审核以后,将部分所谓家庭调查工作外包给了一家学生服务公司。
两年合计支付18万。
报表上写着,外包人员前往河北、安徽、河南等地,对申请家庭进行实地走访。
真正的家访记录一份都拿不出来。
青云法务昨晚查过这家公司的登记资料。
公司规模很小,注册地址是一间临街商铺,主要业务是打印、复印和代办学生档案。登记负责人姓张。
学校人事部门很快确认了关系。
负责人是蒋洪涛妻子的亲弟弟。
校长将资料推到蒋洪涛面前。
“这家公司,你认识吗?”
蒋洪涛拿起来看了很久。
“我知道家里有人做学生服务,但博远跟他们怎么合作,我以前没问过。”
“博远替学校审核贫困生,又把18万调查费用交给你妻弟的公司,你两年都没问过?”
“业务是他们自己谈的,资助中心没有参与付款。”
“好,那就交给纪委查。”
书记叫来工作人员。
蒋洪涛需要立即交出工作证、办公室钥匙与档案权限,调查期间不得联系博远,也不得接触任何助学申请材料。
蒋洪涛还想解释,纪委负责人已经带着他离开会议室。
资助中心另外两名经手博远项目的工作人员,也被要求暂停工作,分别说明情况。
学校保卫部门随即前往资助中心。
办公室电脑、档案柜和存放历年申请材料的库房全部封存。
学校法务向博远发出终止合作通知,涉及虚假证明、违规收费和利益输送的线索整理以后,直接交给公安机关。
从陈锐进入会议室到第一批档案被封,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校长道:“学校会尽快给青云一个调查结果。”
“给学生一个交代就行。”
陈锐将桌上的材料交给纪委。
“青云当初相信学校,学校相信青云推荐的人,这件事两边都有责任,查到哪里便处理到哪里,不用给我留面子。”
中午以前,第一批已经核实的助学名单送进学校财务系统。
与此同时,青云信息部门完成了对魏鹏工作邮箱、审批记录和办公电脑的备份。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公益项目部。
魏鹏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上午十一点四十,他收到了博远负责人发来的消息。
对方希望青云尽快支付本季度剩余的28万审核费用,魏鹏打开财务系统,重新提交了一份项目验收申请。
他提交的28万验收申请,很快流转到了财务部门。
正常情况下,项目负责人已经确认,供应商资料齐全,这笔钱下午便能进入付款流程。
财务人员点开申请,看见系统里的风险标记,将付款状态改成了资料复核。
十几分钟后,魏鹏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博远这个季度的工作早就结束了,学校那边也验收过。你们还要复核什么?”
财务人员按照许哲交代的说法回复:“最近集团在核对外部供应商信息,博远的银行资料和合同主体需要重新确认,最快明天恢复。”
“学生助学金马上发放,审核公司的尾款压着不付,传出去影响不好。今天把流程走完,缺什么东西,让他们后补。”
“系统已经锁定,我这边放不了。”
魏鹏又讲了几句,见财务人员始终不肯松口,只能挂断电话。
他随后联系博远负责人。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此时,博远办公室已经乱了。
学校终止合作的通知送到以后,负责人让员工将财务账本、收费登记和几台电脑搬进纸箱,准备先送到另一处办公地点。
前台墙上的青云标志也被摘了下来。
牌子刚放进柜子,学校纪委、青云法务和两名公安人员已经到了写字楼。
几个纸箱堆在电梯口。
博远负责人挡在办公室门口,强调公司只是正常搬运经营资料,学校与青云无权扣留企业财产。
公安人员向他出示受案材料。
“有人报案,博远涉嫌向学生收取费用、伪造审核资料。电脑和账目可能涉及案件事实,在核查结束以前不能转移。”
“我们收的是咨询费,有合同,也开了收据。学生自愿找公司办理材料,跟助学金审核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完再说。”
箱子被重新搬回会议室。
几台电脑当场登记,硬盘制作副本。财务账本、学生收费表和过去两年的项目资料逐页装袋。
博远负责人起初还算镇定。
等工作人员从财务电脑里调出一套单独账目,他终于坐不住了。
交给青云和学校的账目里,博远只有审核服务收入。
另一套账目里,还有学生材料整理、证明代办、家访加急和审核咨询。
收费最低300块,最高一次收过5000块。
5000块对应的学生,家庭经营着一家小型加工厂。按照正常标准,几乎不可能获得贫困助学金。
博远替他重新制作家庭情况说明,将父亲写成下岗工人,母亲写成无固定收入人员。加工厂变成亲戚借用家庭地址注册,与学生父母无关。
最后的电话核查,同样由博远自己完成。
两年时间,能够查到具体姓名和转账记录的学生共有一百多人,私人收费超过20万。
现金部分没有完整账目,实际数目只会更高。
学校纪委拿走了博远与那家学生服务公司的合同。
合同金额18万,工作内容包括跨省家庭走访、农村收入核查和地方证明确认。
博远拿不出差旅记录,也找不到参与家访的工作人员。
所谓调查报告,全由助学申请表中的内容重新拼成。
学生来自哪个县,报告便写调查人员到过哪个县。
至于照片,有些从地方网站下载,有些直接使用学生提交的家庭照片。同一张农村院落照片,先后出现在三份不同学生的家访材料里。
学生服务公司的负责人,是蒋洪涛妻子的弟弟。
18万分六次转入公司账户,到账以后,大部分又被取成现金。
资金去向需要银行继续核查,学校这边已经足够立案调查。
下午一点,博远所有电脑与账目完成封存。
一台放在负责人办公室里的电脑,保存着公司成立以来的合同底稿。
青云审计人员最先打开的,是两年前参加供应商比价的三份文件。
三家公司名称不同,报价分别是每年48万、53万和57万。
博远价格最低,顺利入选。
文件属性中,三份报价出自同一台电脑,创建者都是“LiangJR”。
页眉、行距和报价表完全一致。
其中两份文件还留下了同一个错别字。
所谓三家公司竞争,只是博远自己做了三套材料。
另外两家公司,一家早已停止经营,另一家的注册地址与博远最初的办公室在同一层。工商登记上的联系电话,也曾由博远负责人使用。
博远成立第48天,便获得了青云助学基金的审核合同。
此前没有学校资助审核经验,没有农村家庭调查人员,连最初提交的十几名员工名单,都有一半是临时借来的名字。
魏鹏在供应商评估意见里写的却是:
“团队成熟,经验丰富,具备跨地区核查能力。”
下午三点,青云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