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里,三人连夜赶回柳城。
赵安平安排赵栓将郑老师傅安顿在城东客栈歇息,自己独自一人快步赶回县衙后堂复命。
此时夜色已深,后堂油灯昏黄,林砚正坐在案前低头批阅公文。
赵安平立在门外,轻声入内,将今日登门请人、改灶滤汁、试熬白霜糖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禀报。
讲到调整风门、垫高锅底、麻布滤汁、石灰澄水,最后成功熬出雪白糖霜时,林砚手中的毛笔稍稍一顿,随即依旧稳稳落笔。
他未曾抬头,只淡淡开口。
“做得不错。糖坊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办。”
赵安平躬身应是,正准备退下,又听见堂上传来一句叮嘱。
“往后对外言说糖坊工艺,不必事事提及我。今日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办成此事,这份功劳,归你所有。”
赵安平脚步一顿,抬眼望向灯下清俊沉静的人影,心中暖意翻涌,郑重点头。
张家彻底查抄清算,吕明带着户房一众书吏,日日守在张家老宅账房里,一忙就是整整七天。
七日过后,一本厚厚的清查清册,送到了林砚的公案之上。
吕明立在堂下,低头逐条禀报清查结果。
“大人,张家所有田产已经全数清点完毕,合计八百二十三亩。”
林砚指尖翻着簿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并未抬头。
“这八百多亩田地,有多少是祖传基业,多少是这些年强行兼并、巧取豪夺来的?”
吕明即刻回话。
“回大人,张家祖传田地二百一十七亩。余下六百零六亩,皆是历年靠着手段,一点点从寻常农户手中兼并侵占所得。”
林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出声。
“六百零六亩。”
“正是。”
吕明点头,继续禀报,“这六百多亩侵占田地,前后牵连柳城七十余户农户。
其中三百一十二亩,原主尚且在世,老宅地契、县衙旧档全都有据可查,按律应当尽数归还原主。”
林砚淡淡开口:“继续说。”
吕明翻过一页清册,语气沉了不少。
“剩余二百九十四亩,原主已经无从找寻。”
“无从找寻?”林砚疑惑的问道。
“是。”
吕明望着档册里的旧记录,声音愈发低沉,“有的农户被张家逼得家破人亡,一户绝尽;
有的举家逃荒远走,数十年杳无音信;还有的当年含冤告状无门,客死在外,再也没能回乡。”
他对着老旧卷宗,一桩桩、一件件缓缓念出过往旧事。
“槐树村陈老根,家中三亩上好水田,被张家借着赌债名目强行抵走。他家中幼子嗜赌,欠下张家巨额赌资,张家借机上门逼债,硬要以田抵债。
陈老根不甘心,去往县衙告状,反被差役驱赶羞辱。当夜归家,心中绝望无寄,一根麻绳吊死在自家房梁。
他妻子带着年幼孩子连夜逃荒,至今下落不明。”
“城西一户姓杨的,五亩坡田被张家私自挪动界石,强行霸占。
那年他妻子重病无钱医治,无奈向张家借了八百文印子钱。利钱层层翻滚,短短数月翻至四倍,家中无力偿还,仅剩的坡田便被张家收走。
杨家人上门理论,被张家恶仆围殴重伤,归家后吐血不止,撑了半月,终究没挺过来。家中老母亲哭瞎双眼,此后漂泊在外,不知所踪。”
“城南黄大牛,家中四亩活命田地尽数被收。他父亲早逝,家道贫寒,青黄不接之时,向张家借了两石口粮度日。
张家立下借据,借一还三,两年利滚利,债务累积至八石。
无力偿还之下,田地被尽数收走。他为还债,忍痛卖掉亲生闺女,自己孤身逃往外乡,再无音讯。”
“河滩一户姓周的,八亩滩地是全家唯一生计。张家趁着夜色,偷偷挪动田界,将整片滩地划进自家名下。
周家人察觉后上告县衙,前任知县收了张家贿赂,反倒判他诬告滋事,当堂打了二十板子将人撵出。
周家人受冤负伤,归家一病不起,当年寒冬便撒手人寰。”
一桩桩旧事,一件件冤情,在安静的大堂里缓缓铺开。
吕明足足念了一刻钟,堂上自始至终寂静无声,连落针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砚端坐案后,身形未动分毫。
手中毛笔早已轻轻搁在砚台旁,指尖抵着公案边沿,神色沉静。
吕明念完所有旧案,合上册页,低声总结。
“大人,这批无主田地中,约莫一百亩确是原主身死户绝,再无后人。
剩余一百九十四亩,多是早年城中铺面、商户租赁耕种的零散地块。
连同张家祖传二百一十七亩,总计五百一十一亩,依照先前定议,全数归入官田。
但凡有源可溯、后人尚在的田地,一律归还苦主;无主无源、家破人绝的田地,尽数充公归官。”
大堂之上,沉默延续了许久。
前世新中国成立,不过几十年的时间,人口就从四亿人暴涨到十多亿。
而这古时候家家户户生的多,到最后人口却并没有完全大爆发。
固然有其它的原因导致人口没有暴涨,但这些地方上的毒瘤也有很大关系。
良久,林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吕明。”
“属下在。”
“方才你念的这些农户。”林砚目光平直,落在堂下,“他们不过是守着自家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寻常百姓。
丢了地、受了冤、告了状,最后或是身死异乡,或是家破人散,或是骨肉分离。”
他抬眼看向吕明。
“张家两代盘踞柳城,吞占七十余户百姓田产,拆散无数人家,逼死无数人命。
你据实回话,候质房里的张守业,可曾生出半分悔意?”
吕明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回大人,据看守差役回报,张守业关押这些时日,心中从未反省过错。
日夜反复惦念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后悔当初心软,没有尽早将刘福灭口;
二是后悔清理旧物时,没有彻底烧干净历年田契账目。他从未提及过半分那些被他坑害、逼死的穷苦百姓。”
林砚微微闭了闭眼。
再度睁眼时,眼底凝着一层彻骨寒凉。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静静伫立的老槐树,久久无言。
心底积压的万千心绪,反复翻涌。
土地兼并,豪绅蚕食民田,从来不是柳城一地的弊病,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地方大族扎根两代三代,靠着各种龌龊手段,一点点吞尽周边百姓的田地。
手段翻来覆去只有几样,却每一样都能把普通农户逼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