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样,设局诱赌。
乡下子弟年少贪玩,便是乡绅豪强最容易拿捏的破绽。
先设小局让人小赢几次,勾得人心性浮躁、贪念滋生,再步步设套让人输得精光。
等人输红了眼,便有人上门放贷填账。赌债利滚利,短短数年,利息便能远超本钱。
百姓还不上债务,最后只能含泪抵田。不肯顺从,便有百般手段逼迫低头。
第二样,高利印子钱。
农户全年靠天吃饭,遇上灾年、青黄不接,或是家中有人重病、丧事临门,急缺银钱口粮,只能低头向富家借债。
八百文的实债,立一千文的契,月息层层叠加,一年便能翻上数倍。
无力偿还,抵田、抵物,甚至抵人。家中儿女被卖为奴,青壮子弟沦为长工,生生把一户普通人家拖垮拖死。
第三样,暗挪界石。
趁着深夜无人,家丁仆役偷偷挪动田界,一尺一寸、一分一亩,慢慢蚕食百姓耕地。
农户察觉争执,上门理论无用,告状无门。
当官的收受贿赂,偏袒豪强,反治百姓诬告之罪,当堂责罚。河滩周老四,便是这般含冤而死。
除此之外,还有伪造旧契、强抢良田、仗势行凶种种手段。
看中谁家沃土良田,便捏造祖产凭据,逼人画押退让。不肯顺从,便恶仆上门打骂欺凌,硬生生夺人基业。
乡间佃户,日子更是艰难。
看似租种豪强田地,有地可耕、有粮可收,实则一辈子被捆在土地上,永世不得脱身。
年年加租,岁岁涨押,逢年过节要送礼,东家修屋、红白喜事要出工出力。
一年到头辛苦耕耘,粮食尽数上交租课,自家剩不下几口口粮。
灾年收成锐减,租谷却分文不减。无奈借粮度日,依旧是借一还三,利滚利压得人喘不过气。
欠债日久,便彻底依附东家,世代劳作还债,名为佃户,实则与奴仆无异。
这些字句典故、史书记载,林砚从前读书时早已看过无数。可纸面上冰冷的文字,远不及今日一桩桩真人真事来得沉重刺骨。
陈老根自缢那晚,妻子在隔壁哄着懵懂孩童,听见凳子倒地的声响,回头已是天人永隔。
杨二重伤吐血那日,老母亲在灶前熬药,转身便见儿子倒在地上,含恨而终。
黄家卖女之时,幼女死死抱着家门门框,哭着不肯离去,为人父者跪地磕头,终究只能狠心掰开孩童双手,骨肉分离。
周家受杖归家,血肉黏在衣裤之上,妻子含泪温水拆解,看着丈夫强忍剧痛、咬牙不言,最终熬不过寒冬,撒手西去。
这些苦命人,活着的时候求告无门,含冤难申。身死之后,更是无人记挂,无人替他们讨一句公道。
而始作俑者张守业,身陷囹圄,所思所想依旧是遮掩罪证、保全自身,从未对无数破碎家庭生出半分怜悯。
林砚立在窗前,指尖抵着窗棂,心绪沉沉。
他初到柳城之时,翻阅前任卷宗,看着无数被压下的状纸、无数句不予受理的批语,便已知晓此地积弊深重。
世间各处,皆有这般盘踞一方的乡绅豪强。有功名护身,有银钱铺路,有上官靠山,上下串通,欺压乡里。
在他们眼中,底层百姓如同田间庄稼,割尽一茬,还有一茬,从无半分人心体恤。
良久,林砚缓缓转身,重回公案后坐定。
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汁,铺开白纸,亲手拟定罪状勘语,援引本朝律法,逐条录明张守业毕生罪孽。
“张守业,身持监生功名,本应守礼安分,表率乡里,却于二十年间,纵仆作恶,巧取民田,高利盘剥,逼死人命,欺压良善,作恶乡里。
经查,兼并民田六百余亩,牵连受害农户七十余户,拆散之家、枉死之人不计其数。依本朝律例,强占民田、逼毙人命者,拟斩。
其身有功名,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今罪状勘明,据实拟罪,备齐卷宗,上报府衙、臬司,等候核准。”
写完主罪,他又提笔增补帮凶处置。
“余者帮凶,刘福作恶多端、害人性命,依律拟绞;其余随从仆役,按律判流刑,一并随卷呈报。
张家查抄产业,凡可溯源田产,尽数归还苦主;无主财物田地,悉数充公入库。”
写完勘语,他将草稿递给吕明。
“规整全套案卷,行文府衙,转呈臬司复核定案。”
吕明双手接过文书,躬身正要退下,又听见堂上传来一句叮嘱。
“那些户绝、逃散的无主官田,日后对外承租,每年所得正税,单独立账造册。但凡寻得到后人的,留存以待归主。
实在无人认领的税银,尽数用于修桥铺路、抚恤孤寡、赈济贫苦。”
吕明脚步一顿,郑重应声。
“属下谨记大人吩咐。”
消息很快传入候质房。
彼时张守业正蜷缩在狭小木床上,捧着一碗微凉稀粥怔怔发呆。
看守差役推门而入,将罪状勘语摆在他面前。
“张守业,你历年罪孽尽数勘明,大人依律判你拟斩,案卷已然上报府衙与臬司,等候最终核准。”
张守业双手猛地一颤,瓷碗脱手落地,碎裂的瓷片混着稀粥洒了满地。
他抬眼抬头,面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
“斩……拟斩?林砚他怎敢如此判我!我身有监生功名!”
看守面色冷淡,直言回话。
“你霸占民田、纵凶伤人、逼死乡民、盘剥乡里,二十年造下无数罪孽,七十余户百姓因你家破人亡,数条人命因你而绝。
律法有据,罪状分明,拟斩合情合法。你有功名在身,明知律法而故意触犯,更是罪加一等。”
“我不服!我要见林大人!我的功名在身,谁也不能定我死罪!”
张守业浑身发抖,从床上滑落在地,膝盖磕在碎瓷之上,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顾嘶吼争辩。
看守摇头冷声道。
“你的功名,覃知府已然行文提学道。待此案彻底落定,便会正式革除。届时你无功名庇护,只剩一身罪孽,再无半点依仗。”
张守业瞬间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冷地面,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张守业拟斩的消息传开,柳城全城百姓皆是震动,街巷之间人人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