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无数百姓围聚闲谈,皆是畅快感慨。
“听说了!张守业罪状审透,大人据实拟斩,卷宗已经往上递了!”
“早就该有这一天!陈老根上吊、杨二冤死、黄大牛骨肉分离、周老四含冤离世,桩桩件件,柳城百姓谁不清楚!”
“换做从前的县官,张守业凭着监生功名、银钱打点,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敢把这些人命旧账一一查实、据实上报?也就林大人敢这般秉公执法!”
“作恶半生,害人无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罪有应得!”
街口茶摊边,那位年过六旬的老汉握着旱烟杆,听完众人言语,缓缓磕去烟灰,轻声开口。
“我在柳城活了六十三年,历经数任县官,今日才见有人,把乡豪强绅的陈年旧账查得干干净净,一罪不漏据实上报。”
旁边有人叹道:“总算轮到咱们穷苦百姓得公道了。”
老汉微微点头。
“不是世道变了规矩,是当官的心里,真正装着咱们这些被欺压、被逼死的普通人。”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心底想起一桩桩陈年冤情,感慨万千。
片刻之后,有人低声叹出一句:“张守业,死不足惜。”
同日,县衙大门张贴崭新告示,官田承租章程公之于众。
五百一十一亩官田,依规分划处置。
一百九十四亩临街零散田地,优先租给原有铺面商户,仅限自家种菜、种桑、种染料自用,禁止大户承包转租牟利。
剩余三百一十七亩良田,专门租给城中无地、少地的穷苦农户。
所有官田,只缴朝廷额定正税,县衙分毫不加派、不增收。
田地归属官产,租户仅有耕种权限,不许买卖典当、私下转让。
承租契书三年一换,安分耕种、按时完税者,可常年优先续租。
告示一出,县衙门口瞬间围满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静心听书吏宣读章程。
短短半日,户房登记承租的农户、商户,足足四十余户。
五月的柳城,雨水渐渐少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晒得地面发烫。
田里的甘蔗苗长得旺,全都窜过了膝盖。
放眼望去,一地青葱葱的禾叶,风一吹,哗哗作响。
沿河村的老王头,日日都往田里跑。
官栈保底收蔗的告示贴出来快两个月,他心里记挂着这两亩田,早晚都要来瞅一遍。
看有没有生虫,看地皮干没干,细心照看,跟照料自家孩子一样上心。
这天正午,日头最烈。
老王头蹲在田埂上拔草,远远看见官道上走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腰间捆着黑布带,帽子歪歪扣在头上,走路肩膀乱晃,看着有几分架子。
后头跟着个瘦高个,肩上挎着布褡裢,眼珠子乱转,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两人一路径直走到蔗田边,停下脚步。
灰布衫抬手遮着阳光,扫了一眼整片蔗田,开口喊话。
“老头,这块蔗田是你家的?”
老王头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是我的,早就去官栈登过册子了。”
灰布衫点点头,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带着一小块红印,在老王头眼前晃了晃。
“县衙户房新定的规矩,种蔗农户要交蔗田核验费。一亩三十文,你这两亩地,一共六十文。”
老王头当场愣了神。
“哪来的核验费?当初登记造册的时候,官府没说过要交钱。”
瘦高个立刻接话,脸上似笑非笑。
“那是早前的旧规矩。现下是新章程,林大人亲手批的。
交了钱,给你核验凭据,秋后官栈才收你的甘蔗。
若是不交,到时候收蔗排序靠后,拖得久了,甘蔗烂在地里,没人管。”
老王头心里一紧。
他清楚官栈收蔗按册排序,晚收一日,就多一日损耗。
一年的收成全都指望这两亩甘蔗,真要是烂在田里,整年就白忙活了。
可六十文钱,不是小数目,掏出去实在心疼。
他犹豫半天,低声商量。
“两位差爷,能不能容我回家跟家里老婆子说一声?”
灰布衫脸色当即沉下来。
“商量什么?官府规矩,容得你讨价还价?
今日不交,明日再来,就涨到一百文。”
瘦高个在一旁假意打圆场。
“老头,我们只是跑腿办事,钱不经我们私手。
你今日交清,拿好凭据,秋后安安稳稳卖蔗,省心省事。”
两头话堵得严实,老王头没了退路。
他咬咬牙,伸手摸进贴身布兜,翻了许久,数出六十枚铜板,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灰布衫接过铜钱,粗粗数了一遍,随手塞进褡裢。
从那张带红印的纸上撕了小小一角,丢给老王头。
“收好凭据,别弄丢了。”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顺着官道往下一片蔗田去了。
老王头捏着那片小纸片,低头细看。
纸面就是普通黄纸,上面随手写了四个字:核验已交。
没有官印,没有落款,潦草得很。
他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越想越不对劲。
心里总悬着一块,不踏实。
这事,必须找陈里正问问。
陈里正在自家田里忙活,听完老王头一番诉说,当即皱紧眉头。
“核验费?我从来没听过这规矩。”
他拿过那片纸片,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纸是寻常黄纸,字迹手写,半点官府模样都没有。
“老王,你怕是被骗了。”
老王头脸色瞬间发白。
“不能吧?那人手里有带红印的官纸,看着像真的。”
“红印算什么?”陈里正摇头,“县衙张贴的所有告示,都是整张文书盖满官印,有头有尾有落款。
你这小小一片碎纸,啥都不算。”
他紧跟着追问。
“他们说是林大人批的新规?”
“正是这么说的。”
陈里正冷笑一声。
“县里官府但凡有新规矩,都是先传到我各个里正,再逐户通知。
我半点风声没听到,轮得到两个外人来传规矩?纯属糊弄人。”
老王头听得后背发凉,捏着纸片的手都微微发抖。
陈里正不敢耽搁,让老王头先回家安心等着,自己抬脚快步往城里赶。
这事要立刻报官。
午后时分,陈里正赶到县衙,正要投递状纸,正巧撞见吕明出门办事。
两人相熟,陈里正三两句把被骗经过讲明,递上那片残破凭据。
吕明看完纸片,脸色立刻变了。
“户房从来没有什么蔗田核验费,纯属捏造!”
他不敢耽误,当即带着陈里正进后堂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