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赵安平送糖样进来,她也看见了那雪白糖霜,心里好奇,便取了极少一点,试着做了一碟小点心。
她端着一盘温热的桂花点心,轻轻走进后堂,摆在桌角,顺手帮林砚理了理散落的文书。
“夫君,方才安平送来的新糖,我看着成色极好,就取了一点点试着做了点心。这般白净的糖,想来价值不低。”
林砚抬眼望去,糯米外皮软糯,里头裹着细腻糖霜桂花馅,清甜香气慢悠悠散开。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口感松软,清甜不腻,味道极好。
“你亲手做的?”
韩清芷眉眼带笑,轻轻点头,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就用了一点糖霜,兑了桂花蜜调馅,外头裹了一层细糯米粉,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砚慢慢吃完,才温声开口:“往后家里吃食,别随便动坊里的糖。这糖用处大、干系重。”
“你自己想吃、想用,直接跟我说一声,我单独给你留,不必私自动样品公料。”
韩清芷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乖巧点头笑了。
“我晓得啦,这是正经要紧的物产,我不乱动。往后想吃再跟你说。”
林砚看着她,也跟着弯了弯眼,把剩下半块点心递到她嘴边。
韩清芷张口咬下,清甜滋味漫满口间,甜得人眉眼舒展。
窗外七月暑气正盛,日头毒辣,蝉鸣聒噪,院里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让人发困。
可屋内一碟白糖桂花糕,清甜香气慢慢漫开,把燥热的午后,衬得格外安稳松弛。
进了八月中旬,柳城日头依旧毒辣,白日里晒得人冒汗。
只是一早一晚,风里已经带了丝丝凉意,不再像盛夏那般闷得人喘不过气。
地里的甘蔗,也借着这大日头,日日疯长。
一根根茎秆长得粗壮结实,叶片宽厚青绿,齐刷刷立在田里,节节拔高。
长势最好的那些,已经高过人头。
风一吹,整片蔗林绿浪翻滚,沙沙声响成片,看着就让种地的人心头踏实、满眼欢喜。
沿河村的老王头,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泡在自家田里。
家里两亩甘蔗,他一天总要绕着转上三四趟,蹲下来摸一摸茎秆,扒开叶片看一看节眼,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这天陈里正扛着锄头从田埂路过,远远看见他又蹲在蔗地里磨蹭,随口打趣。
“老王,你这地都快长你身上了,一天看八遍,还能看出花来?”
老王头直起腰,搓搓手上的泥土,咧嘴憨笑:“看着快熟透能砍了,心里头发痒,忍不住就想来瞅瞅。”
“急啥。”
陈里正走过来,也蹲下身摸了摸甘蔗,“多晒几日大太阳,糖分攒得更足,熬出来的糖才甜。我家六亩地,长势比你家还好,我都沉得住气。”
老王头嘿嘿笑着不反驳,心里其实还是急得慌。
自打官府定了规矩,官栈保底收蔗,两文钱一斤,不压价、不拖欠。
他这两亩甘蔗,少说也能收上万把斤,算下来足足二十多两银子。
这一笔进项,顶得上往年全家老小大半年的辛苦嚼用。
他心里早早开始盘算。
先给家里婆娘扯一身新布做衣裳,她那件褂子补了又补,穿了整整三年,一直舍不得换。
再给上学的小孙娃买个正经新书包,孩子天天用粗布包袱裹书本,总被同窗打趣。
剩下的银子尽数存着,等明年开春,就把家里漏风老旧的灶房翻修一遍。
越想越舒坦,老王头又蹲下去,轻轻摸了摸粗实的蔗茎,温柔得像在摸自家孙娃的脑袋。
八月十八这天,城东糖坊里,赵安平带着郑师傅和几个兄弟,做开榨前最后的收尾筹备。
新砌的灶台比郑师傅家里的旧灶大出三倍不止,灶膛深、火道顺,风门开合灵活省力。
这灶台是郑师傅亲自盯着泥瓦匠改了三遍,火候聚得稳、烧得透,最适合熬糖。
滤池用青砖一块块砌得严实,底下细沙、粗砂、卵石层层铺垫,排布规整,滤水干净。
一排排竹篾晾糖架高高架起,通风通透,不怕糖块受潮回软。
糖坊外头还搭了宽大草棚,专门给砍蔗送蔗的农户歇脚、躲日头,底下摆着长凳,清净凉快。
赵安平绕着工坊里外转了一大圈,器具齐全、场地利落、规整妥当,心里彻底踏实。
他转头看向郑师傅:“老师傅,您再仔细瞅瞅,还有哪里不妥当、要改的?”
郑师傅背着手,灶前灶后细细巡查两遍,伸手摸了摸灶膛内壁,又开合几次风门试了手感,慢悠悠开口。
“灶台、滤池都稳妥。就一处……”
他指着灶台跟前的空地。
“这片地再夯实抹平些。熬糖的时候人来人往、来回抬锅,地面坑洼不平容易打滑。满满一锅滚烫糖浆,一旦打翻,可不是小事。”
赵安平立刻应下,转头就让大牛、二狗带工具过来平整夯地。
郑师傅又随口叮嘱:“还有柴火,务必用干透的硬木。松木最好,火势稳、烟火少。湿柴冒烟起灰,烟灰落进糖浆里,一锅干净糖就全毁了。”
一旁的赵栓连忙接话:“老师傅放心,柴火早就备足了。都是从南山运来的老松木,风干了小半年,半点潮气没有,烧起来干净得很。”
郑师傅点点头,不再多言。
又蹲下身丈量铁锅位置,比对烟囱高低尺寸,确认所有布局都合熬糖的规矩,才拍拍手上的尘土彻底放心。
八月二十,陈里正家的六亩甘蔗,是全村头一批开镰收割的。
村里的青壮汉子全都下田帮忙,镰刀起落,咔嚓声响接连不断。
甘蔗砍倒之后,就地削去尾梢杂叶,一捆捆扎结实,扛上牛车。
一车车满载的甘蔗,顺着田埂大路,源源不断运往城东糖坊。
陈里正的婆娘带着村里妇人,跟在后面捡拾掉落的蔗叶、蔗渣,收拢成堆,晒干之后就是上好的柴火,一点不浪费。
隔壁田里的老王头,站在田埂上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模样,越看越心热。
搓了搓手,转身回家拎起镰刀,也跟着下了自家蔗田,提前打理起来。
所有运到糖坊的甘蔗,一律过秤、登记、现银结算。
收蔗的银钱是县衙提前拨付的官栈专款,单独记账,秋后卖糖回款再补回公账,半点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