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平守在仓房门口亲自记账,吕明安排的仓房吏员现场监秤,户房书吏核对田亩、蔗量,称准斗平,账目清晰,绝不含糊。
陈里正家六亩地,头一天先砍三亩,一共一万一千八百斤甘蔗。
两文一斤算下来,当场结算现银二十三两六钱。
陈里正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反复掂了掂,满脸皱纹都笑舒展了。
“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这般痛快过!”
“砍完庄稼当场拿现银,不拖不欠,心里太踏实了。”
他小心翼翼把银子揣进贴身怀里,拍了拍衣襟,乐呵呵道:“今晚割肉打酒,让家里老小好好吃顿油水饭!”
老王头凑过来羡慕得不行,连忙问道:“里正,你剩下三亩明天接着砍不?”
“自然要砍,一次性收干净。”陈里正笑道,“砍完我还打算去糖坊帮工,多挣一份工钱,一举两得。”
老王头心里更急了,连忙问:“那我家那两亩,后天砍可行?”
赵安平刚好在旁听见,笑着回话:“王叔,收蔗不分先后,哪天砍都行。只是这两天家家户户扎堆收割,后天来怕是要排队等秤。”
老王头一听排队,立马急了:“那我明天就砍!全家老小都下地,一天收拾干净!”
八月二十三,天光未亮,天色还是青蒙蒙的一片,柳城官栈糖坊,正式开榨。
郑师傅起得最早。
他端端正正点了三炷香,摆上一小碟自己带来的粗糖当供品,对着灶神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嘴里低声念叨几句保佑火候安稳、糖质纯净的吉利话。
赵安平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守着老师傅做完老规矩的仪式。
拜完灶神,郑师傅起身吩咐大牛烧火。
干松木填入灶膛,火苗稳稳窜起,舔着锅底。郑师傅先烧了一锅沸水,把大铁锅、搅棍、滤布所有器具,从头到尾烫洗得干干净净。
“锅不干净,糖就不纯。”
他一边细致擦洗,一边低声念叨,这是他熬糖四十年,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工坊里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赵安平打下手,搬蔗递物、照看工序,一刻不闲。
二狗、赵石头负责往木榨喂送甘蔗,赵栓专一称重记账,人人手脚麻利,忙而不乱。
今日先大批量熬制红糖,稳产量、攒库存。等糖浆品质彻底稳定,再挑最好的原液入窖脱色,炼制高价白霜糖。
第一锅滤清的干净蔗汁入锅,郑师傅亲自掌棍。
长木棍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动,不急不缓。灶里松木火稳,不猛不燥,刚刚好温着锅底。
赵安平凝神守在灶边,紧盯着锅里变化。
清亮的蔗汁在文火慢熬中,慢慢收干水汽,从青黄转为浅金,再渐渐加深成色,一点点变得浓稠厚重。
郑师傅握棍搅动半个时辰,额头上汗珠不断滚落,后背衣衫尽数浸湿,手上节奏却始终如一,半点不乱。
待糖浆挂棍成丝、粘稠度刚好,他果断撤去明火,只留微弱文火慢慢养稠。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糖浆彻底熬透,颜色转为通透深红,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白泡。
郑师傅轻轻撇净浮沫,锅里糖浆清亮干净,不见半点杂质黑点。
“撤火,抬锅静置。”
赵安平、赵石头二人合力,稳稳将滚烫大锅抬到阴凉通风处。
糖浆在锅里缓缓涌动,慢慢降温凝固。
两刻钟后,彻底冷却定型。
郑师傅拿木铲顺着锅边轻轻一撬,整块红糖完整脱模,稳稳落在案板上。指尖轻敲,糖块脆响清亮。
断面深红透亮、质地细腻紧实,凑近一闻,清甜的蔗香混着淡淡焦香,纯正醇厚,没有一丝苦味杂味。
赵安平捏一小块尝了尝,眉眼瞬间亮了。
甜度干净纯粹,比市面上寻常红糖好上不止一筹。
他转头朝外喊:“二狗,进来尝新糖!”
二狗兴冲冲跑进来,抓一块塞进嘴里,吃得眉眼舒展,大声嚷嚷。
“成了!彻底成了!这糖比镇上集市最好的红糖还地道!”
郑师傅站在案板前,静静看着整块红糖,看了许久,慢慢捏起一点细糖尝过,嘴角终于浮起一抹踏实笑意。
“林大人琢磨出来的路子,每一步都在理,果然错不了。”
八月二十六,糖坊第一批红糖,全数打包入仓。
赵安平带着众人,将一块块规整糖砖打包整齐,在仓房里层层码垛。底下垫厚木板隔潮,上方盖严实油布挡灰,堆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仓房门口挂上一块崭新木牌,端正写着。柳城官栈糖坊。
郑师傅站在门口,望着满满一仓红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赵管事,往后我不走了,就在这糖坊扎根熬糖。”
赵安平微微一怔:“老师傅您之前不是说,熬完试榨就回家吗?”
“先前是先前。”郑师傅摆了摆手,眼神落在满仓红糖上,语气诚恳。
“我熬了四十年糖,从来没熬过这么干净、这么纯正的红糖。这般正经工坊、这般稳妥法子,我舍不得走。往后糖坊熬糖的火候工序,我替你们守着。”
赵安平心里一热,重重点头:“好!有您老坐镇,糖坊必定越做越好!”
糖坊顺利出糖、郑师傅安心留任的消息,很快传到县衙后堂。
彼时林砚正伏案核对秋税册子,一笔一笔对账理清。
吕明进门细细禀报了糖坊的收成、糖品成色、人员安顿诸事。
林砚放下手中毛笔,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话语简洁,眼底却藏着实打实的轻快与安稳。
当日午后,老王头挑着自家最后一担甘蔗,送到城东糖坊。
过秤、记账、领银,全程顺畅利落。
他攥着沉甸甸的银子,站在糖坊门口,望着仓房里堆积如山的红糖包,傻乎乎笑了许久,心里满是踏实欢喜。
赵安平路过,见他笑得憨厚,随口问道:“王叔,站这儿乐啥呢?”
老王头揣好银子,拍了拍衣襟,乐呵呵道:“乐我家这两亩甘蔗,真的给我家挣出息了。”
他脚步轻快地往家赶,一路上心里盘算不停。
婆娘的新衣裳、孙娃的新书包、家里破旧的灶房,今年全都能如愿置办修整。
回到家中,老王头把银子往婆娘面前一亮。
婆娘连忙凑上来,惊喜问道:“都卖完了?现银到手了?”
“全数卖完,一文不欠!”老王头往门槛上一坐,点起旱烟,慢悠悠吐出口烟雾。
“两文一斤的公道价,官府说话算数。”
他看着自家婆娘欢喜的模样,笃定开口:“明年开春,我就去县衙递文书,再租两亩官田,专门种甘蔗!”
婆娘笑着打趣:“早前你还怕官府压价、怕赖账,不敢多种呢。”
老王头磕了磕烟锅,笑得坦然。
“那是早前心里没底。如今我算是彻底信了,林大人说话,句句算数,咱们老百姓,只管踏实种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