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沿河村,日头落得早。
天一擦黑,白天攒下的暑气就散得干干净净。
晚风顺着田埂慢悠悠吹过来,裹着一地蔗叶的清甜味,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格外舒坦。
老王头家的灶房刚熄了烟火,院门口就陆陆续续有人晃过来串门。
最先到的是隔壁周老根。
他手里端着半碗剩稀粥,人还没进院,先蹲在了门槛上,三两口把粥扒干净,随手抹了把嘴,压着声音小声问道。
“老王,听说你家那两亩甘蔗,真换到现银了?”
老王头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蹭得刀刃沙沙响,头都没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还能有假?两文一斤,官栈当场过秤,现银结清,一分没扣、一文不欠。”
周老根闻言,把空碗往脚边一放,身子连忙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几分不敢信。
“真没克扣斤两?我早前听人闲话,说官栈斗级过秤最是手黑,随便一抖,农户的斤两就得少掉一两成。”
老王头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起身回屋。没一会儿,摸出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钱,摊在掌心。
借着灶房漏出来的昏黄灯光,银子亮闪闪的,看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看。”
“一共一万一千多斤蔗,零头的斤两折了铜钱,大头全是银子。过秤的时候,斗级掌秤,户房书吏盯着,还有专人记账复核,三道人盯着,谁敢动手脚?”
周老根盯着那一堆银钱看了半晌,喉头悄悄滚了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又羡又悔。
这工夫,院门口又陆陆续续来人了。
隔壁陈老栓、对门刘二柱、村东头孙大牛,一个个端着晚饭碗、叼着旱烟杆,慢悠悠晃进院子。
说是闲来串门唠嗑,眼神却都不自觉往老王头手心里的银钱瞟。
性子最急的刘二柱,一屁股墩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开门见山。
“老王,别藏着,你这两亩甘蔗,到底落了多少银子?”
老王头也不遮掩,大大方方伸出两根手指。
“粗算二十多两,零头撇开,实打实到手二十三两六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二十三两六钱。
在沿河村寻常农户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巨款。
寻常种稻种地,一年四季忙到头,除去上交的税粮、自家吃的口粮、买种买肥的本钱,风调雨顺的好年景,顶多落二三两银子。这二十三两,够普通人家省吃俭用攒三五年。
陈老栓蹲在墙根底下,拿着烟锅磕了磕鞋底,语气满是懊悔。
“当初陈里正挨家挨户劝大家改种甘蔗,我还心里犯嘀咕。”
“总觉得稻子稳妥,年年种、年年熟,再差也有口粮吃。甘蔗是新鲜东西,头一回试种,万一官府反悔不收,烂在地里,咱们连本钱口粮都得赔进去。”
他抬眼又看了看老王头手里的银子,叹气道。
“早知道这么稳妥,我去年高低跟着种两亩。”
周老根也跟着叹气。
“我家三亩菜地倒是改了蔗田,可当初胆子小,只敢试着种一季,没敢多租官田扩种。如今看着你这进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刘二柱听得心头火热,一拍大腿,嗓门亮堂堂的。
“明年!明年我家五亩地,全部改种甘蔗!”
“一亩随便收个万八斤,两文一斤,一亩就是二十两,五亩地整整一百两!辛辛苦苦种稻子,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陈老栓白了他一眼,烟锅一指,慢悠悠泼冷水。
“你别做梦。”
“老王那是河边肥地,水土足、地力厚,才能高产。你家那几亩是坡地,土薄缺水,能收五千斤就该烧香拜佛了,还想万斤?”
刘二柱也不恼,嘿嘿一笑。
“五千斤就五千斤,两文一斤也有十两银子。十两银子,也比种稻子强百倍。”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又跟着热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掰着指头算账,越算越心动。
灶房里的老王头婆娘,听着外头越说越热闹,忍不住探出头来,手上擦着围裙,轻声劝了几句实在话。
“你们也别光看着银子眼红,只算进账不算开销。”
“种蔗要买蔗苗、要下底肥、要松土培土,样样都要花钱。”
“再说人工,砍蔗、捆蔗、挑蔗、送蔗,哪一样不是力气活?老王这两个月熬下来,天天累得腰酸背痛,夜里睡觉翻身都哼哼。”
“还有最要紧的,今年是头一年试办,官府保底收蔗。谁也不敢打包票,明年还会不会照旧。”
刘二柱满不在乎地摆手。
“县衙的告示白纸黑字,还盖着大红官印,岂能说改就改?官府要是说话不算数,往后谁还信官府的章程?”
周老根心思细些,琢磨着开口。
“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明年种蔗的人家肯定扎堆。”
“糖坊就那么大,榨蔗的速度有限。万一家家户户扎堆收割,榨不过来,甘蔗堆久了失水发酸,到时候真有可能烂在手里。”
一旁的陈老栓又低声补了一句隐忧。
“还有一桩风险。”
“如今种蔗挣钱的风声传出去,村里村外的地主乡绅,保不齐就要抬高地租。地在人家手里,咱们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到头来大头好处都被地主拿去,咱们还是白忙一场。”
众人闻言,心里都跟着沉了沉。
这时老王头收好银钱,重新蹲回门槛上,点上旱烟,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神色笃定。
“你们担心的这些,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都琢磨过。”
“但我就认一个理,林大人办事,从来实打实。”
“清丈田亩、整治大户、规整税赋,桩桩件件,哪一回糊弄过咱们百姓?”
“官栈保底收蔗,是县衙明文试办的规矩,今年稳稳妥妥,明年必定还作数。”
“退一万步说,就算来年官府不收,咱们有蔗田、有手艺、有糖坊。跟着郑师傅学熬土糖,拉去府城售卖,也饿不着。”
几人听着这话,连连点头,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
这天夜里,老王头家的门槛就没闲过。
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拨人,不光是本村邻里,隔壁李家坳、陈家湾的人听说风声,连夜赶过来打听消息。
有人问蔗苗在哪领取,有人问施肥培土的法子,有人问明年怎么登记入册,还有人直接想搭伙跟着老王头一起种蔗。
老王头被围在中间,一遍一遍耐心解说,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他婆娘嘴上不停埋怨,说别人家挣钱关自家何事,没必要费这口舌,手上却不停烧水端茶,招待一众乡邻,脸上也带着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