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老王头扛着锄头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又被早早等候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这回不止是沿河村的村民。
李家坳的两个后生、陈家湾的老汉,还有城东赶早集的菜农,全都凑在一处,围着他追问不停。
“王叔,你家两亩蔗真落了二十多两银子?”
“王叔,明年官府还保底收蔗不?我家坡地能不能种?”
“王叔,蔗苗是不是县衙统一调拨?咱们散户能不能领到?”
老王头被问得招架不住,锄头往地上一杵,两手一摊。
“你们别围着我问了,我就是个种地的农户,不懂衙门的章程规矩。”
“真想打听,就去找陈里正,村里登记、造册、报备的事,都归他管。”
众人一听,瞬间散开,一窝蜂往陈里正家里涌去。
陈里正今日本打算早早下田干活,刚扛着锄头踏出家门,直接被二十多号人堵在了院门口。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本村的、外村的,甚至还有城南专门赶过来打听消息的农户。
七嘴八舌的问话,瞬间炸开了锅。
“里正,明年蔗田登记啥时候开始?”
“里正,我家地契在兄长名下,能不能登记种蔗?”
“里正,官栈收蔗有没有上限?我家想种十亩,官府能不能全收?”
陈里正被围得动弹不得,锄头都抬不起来,哭笑不得地扯开嗓子喊话。
“各位乡亲,安静安静!”
“这事我一个里正做不了半点主!明年怎么规划、蔗苗怎么分、收蔗有没有限额,全是林大人定的规矩!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你们堵我没用啊!”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那你帮我们把心意递上去!我们都想种蔗,都想多挣点安稳银子!”
陈里正抹了把额头的汗,连连点头。
“递!必定递!我今日就进城去县衙,把大伙的心思、各家的诉求,原原本本禀报给林大人!”
众人这才纷纷让开道路。
陈里正干脆把锄头往院墙根一靠,田也不下了,转身快步往县城赶。
一路上他心里不停嘀咕。
才第一年试种甘蔗、试熬红糖,农户们就已经这般踊跃。
等明年全面铺开,蔗苗调拨、田地规划、糖坊榨力、人手安排、收蔗仓储,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
早前知府大人应允试办,是看好柳城糖业的好处。可百姓热情这么旺,随之而来的琐碎难处,只会更多。
八月末,城东糖坊的白霜糖,稳稳试制成功了。
事成第三日,赵安平捧着一只打磨光滑的小木匣,脚步轻快走进县衙后堂。
木匣里头垫着干净软棉布,整整齐齐码着六包糖。
每一包都用厚纸裹紧,外头再封一层防水油纸,不漏潮气、不染灰尘,纸角贴着小小的红签,清清楚楚写着白霜糖的名目。
“大人,咱们头一批白霜糖,总共出了七十斤多。”
赵安平站得端正,说话稳稳当当,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郑师傅从头到尾细细筛拣,颗粒不均、成色稍暗的全都剔了出去,只挑最白净、最细密、成色最匀的,分出三斤半,装成这六包,专门留出来备用。
剩下的一些,留在糖坊当样品,往后府城议价、官府采买,都照着这个成色说话。”
这大半年,他跟着林砚的安排,平地起坊、砌灶滤糖、守着炉火一遍遍试熬。
从最普通的红糖,一步步磨出这般细白如雪的糖霜。
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难得。
寻常人家见不到,府城富商也难得尝,这般成色的细糖,是真真正正拿得出手的稀罕物。
捧着这木匣,他心里又骄傲又忐忑,总觉得这轻飘飘的木盒,压得人手沉。
林砚伸手接过木匣,随手打开一包。
细碎糖霜如雪似盐,粒粒均匀,干干净净铺在纸包里。
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前,只有纯粹的清甜蔗香,没有半点烟火杂味、焦苦气息。
他静静看了片刻,重新仔细包好,放回匣中。
“郑师傅怎么说?”
赵安平笑了笑,老实回话:“郑师傅熬了四十年糖,说这是他这辈子熬得最干净、最体面的糖。
听说这几包糖要往上送、往外送,他蹲在灶边闷坐了许久,半天没说话。
末了只叹一句,这糖送出去不丢人,能给咱们柳城挣脸面。”
林砚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头唤了一声。
“吕明。”
“属下在。”
吕明快步上前立住。
林砚看着匣中糖包,语气平淡,随口问话:
“这般成色的白霜糖,若是放在府城、省城市面,能值个什么价?”
吕明略一思索,据实回道:
“市面上寻常白糖,一斤都要一两往上,品相好些的,能卖到二三两。咱们这白霜糖更细、更净、更白,成色远胜市面货,真要放开售卖,五两一斤也有人抢着要。”
林砚应声,又问:
“若是送入京城呢?”
吕明微微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大人是打算……往上敬献?”
“嗯。”
林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枝叶繁茂的老槐树,静静立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心里清楚,往外送东西,从来不是简单的人情。”
“送皇子,容易被人扣结党的帽子,送勋贵,会被说攀附权贵。
直接敬献御前,又容易落个邀宠媚上的闲话。朝堂里外,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陷阱。”
“可柳城地处偏远,穷乡小县,好不容易踏踏实实做出一样拿得出手的正经物产。只留在本地换银子,实在太过可惜。”
“我来柳城这一年,清丈田亩、规整税赋、惩治豪强、收拾劣绅,桩桩件件,都是动人家利益、得罪人的事。”
“眼下有覃知府在府城照着,可知府之上还有布政司,再往上还有京城。只靠着旁人护着,终究不长久。”
他回头看向吕明,语气平稳真切。
“这白霜糖是好物。送得妥当,比几千上万两银子的俗礼管用。关键就在分寸,公事归公事,私情归私情。
不借礼物谋私利,不借人情干私事,守着规矩本分,剩下的,顺其自然即可。”
吕明彻底听懂了,点头问道:
“属下明白。那大人打算,分别送往何处、如何递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