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吩咐沈先生:“备两匹宫缎、一方端砚,作为回礼。
再写一封回信,就说糖已收到,甚好,让他安心在柳城做事,不必挂怀京城琐事。”
沈先生应声退下打理。
三皇子又看向青竹,语气平和:“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柳城官糖坊的事,京中已有耳闻。让他踏踏实实做事,旁人闲话,不必畏惧。”
青竹心里一暖,跪地谢恩,随后躬身退出书房。
人走之后,三皇子再度拿起那包白霜糖,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望着窗外庭院,低声自语。
“偏远柳城,倒是被他踏踏实实做出一桩好物来。”
沈先生办完差事回来,见殿下将糖匣妥帖收进书案抽屉,神色如常,却眉眼舒展,看得出心情极好。
当日晚膳,三皇子特意取出一包白霜糖摆上膳桌。
王妃尝了一口,微微讶异:“这糖细腻干净,甜味纯粹,比宫里的还要好,是何处来的?”
“柳城旧识送来的。”三皇子淡淡回道,“地方任职,踏踏实实做出来的新物。”
王妃点了点头,又多尝两口,连连称好。
随后三皇子吩咐嬷嬷分出小碟,送去给侧妃和几位小世子尝鲜。
府里下人得了甜头,私下都议论,今日殿下心情格外舒展。
夜里书房闲坐,沈先生陪在一旁喝茶。
沈先生轻声道:“殿下今日兴致极好。”
三皇子放下茶盏,语气平缓:“林砚在柳城,比在京城时更稳更沉得住气了。
当年翰林院初见,我便知他是踏实做事的性子,如今看来,果然没有看走眼。”
沈先生顺势低声问:“殿下是否需暗中帮衬一二?”
三皇子轻轻摇头。
“不必。”
“他路子走得正,步子踩得稳。我若刻意出手帮衬,反倒惹人猜忌,强行把他归为我的人,平白给他招祸。
如今皇上已知其功,这便是最好的靠山,我们只需静静看着即可。”
第二日,青竹去往靖国公府。
这一趟,他心里最是没底。
靖国公府门庭森严,朱漆大门肃穆庄重,门前石狮镇地,气场凛然。寻常访客,连门边都难以靠近。
青竹远远立在巷口观望许久,才上前递上名帖。
守门门房接过帖子,扫了两眼,神色冷淡:“等着。”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日头从偏西落到擦黑,天色渐暗,角门才终于打开。
一名青布短衫的年轻仆从走出,面无表情:“东西留下,人回吧。”
青竹心里微沉,却依旧恭恭敬敬将木匣与书信一并递上,躬身道:“劳烦代为转呈萧公子。我家大人心意,只是旧友乡土相送,别无他事,不扰清静。”
仆从接过物件,转身入内,角门重重合上。
青竹立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不知,当晚那只木匣与书信,便稳稳摆在了萧衍的书案上。
信写得极淡,克制平和,只说柳城糖坊试糖小有成效,特送一份土仪与旧友尝鲜,末句随缘致意,不扰清静。
萧衍逐字看完,沉默良久,拆开糖包,捻一点糖霜入口。
烛火摇曳,书房静谧无声。
他静静坐了许久,将糖包细细包好归回木匣,起身走到书架前,把木匣放上最高一层。
那一处,常年放着几样旧物。其中一把折扇,正是当年林砚在京城赠予他的,扇面四字:君子之交。
不多时,国公夫人路过书房,随口问了一句何物。
萧衍只淡淡回:“柳城旧友所赠。”
夫人没有多问,只叮嘱他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夜里萧衍又独自拆开糖包尝了一次,望着烛火出神片刻,最终将木匣从书架取下,收进无锁的书案抽屉里。
他不曾回信,不曾回话,府中也无半点动静。
可心底那份旧友情谊,始终稳稳记着。
隔了几日,京中传开消息,柳城白霜糖送入御前,得皇上亲口嘉勉。
萧衍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照旧翻页,神色无波,心底却清清楚楚——
林砚这一步,走得极稳、极正、极干净。
只是国公府身份敏感,他分毫不能表露,唯有暗自感念这份远道而来的踏实心意。
第三日,青竹前往城东僻静胡同,拜访翰林院刘其玉老夫子。
刘老夫子是林砚科考路上的恩师,当年多番指点文章、批改课业、梳理章法,待林砚素来尽心。
老夫子的宅院朴素清净,青砖黛瓦,小院里两棵老槐,树下石桌石凳,简简单单,无半分官场浮华气。
门房是位年迈老仆,见青竹远道而来,接了帖子便连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刘其玉拄着拐杖缓步走出。年过六旬,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袍,面容儒雅,目光平和通透。
他站在廊下,打量风尘仆仆的青竹,轻声开口:“你是柳城林砚派来的?”
青竹当即跪地请安:“小的青竹,拜见太老爷。我家大人常年在外履职,不得近身请安,心中挂念。
今秋柳城新制白霜糖干净细腻,特地命小的远道送来,给太老爷尝鲜,另有书信一封。”
他双手捧上书信。
刘老夫子接过,坐在廊下细细翻看。
信纸两页,字字平实,没有华丽辞藻。
林砚细细写了柳城一年诸事,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开办糖坊、安置流民,桩桩件件如实道来,像学生向先生汇报课业一般诚恳踏实。
文末只一句,身在远地,不能常侍膝下,唯以微物聊表寸心。
刘其玉看完,久久无言,伸手打开木匣,捻起一点糖霜尝过,缓缓点头。
“好物,更难得是人有心。”
他收起书信,看向青竹,语气郑重。
“你回去如实转告林砚。”
“他在柳城做的事,我在京中皆有耳闻,件件都是利民实事,踏实、有功、无愧职守。”
“但如今京中亦有风声,私下有御史议论,地方官兴办商事,涉嫌与民争利,不合旧规。覃知府在府城替他挡了不少闲话,可风声一起,便不会轻易消散。”
青竹心头一紧,凝神细听。
刘其玉字字恳切,缓缓叮嘱:
“白霜糖进御、皇上嘉勉,是最大的正道名分,是最好的护身符。但往后行事,需比从前更慎更稳。
糖坊账目、税赋收支、官民界限,务必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丝把柄都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另外,让他好生感念覃知府的照拂,写一封谢函,只叙公事本分,不涉私交,得体稳妥即可。官场立足,上级的公道维护,最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