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稳,一个扎着白围裙的伙计就颠颠地跑过来,肩上搭着块油腻的抹布,脸上堆着笑:“二位里边请,要点什么?咱这儿有花茶、绿茶,还有刚出炉的糖火烧、艾窝窝……”
朱胤泽是头一遭进这种老茶馆,看什么都新鲜,大手一挥:“最好的茶先来一壶,剩下的你看着上,拣你们这儿地道的来,不差钱。”
伙计眼睛一亮,利索地打了个躬:“得嘞!您稍等!”
转身就钻回了后堂。
没多大一会儿,他就端着个托盘回来,先摆上一碟京八件——萨其马、自来红、太师饼切得方方正正,油光锃亮;接着是两碟干果,五香瓜子和盐炒花生堆得冒尖;
最后端上一个紫砂壶,旁边摆着俩白瓷小杯,倒出的茶汤色清亮,一股醇厚的兰花香漫开来。
“您尝尝,上好的铁观音!”
梅艳芳在香江常去广式茶楼,讲究的是精致茶点配粤曲,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
台上那俩活宝还在插科打诨,小黑胖子真就退到了桌子里头,让老头站到逗哏的位置,自己则背着手,一本正经地当起了捧哏。
“各位老少爷们儿,”小黑胖子冲台下作了个揖,一脸“诚恳”的低声道,“今儿您看一天也好,看一年也罢,都得帮我个忙。
现在他逗哏了,待会儿他说什么,您都千万别乐——给我个面子,成不?”
台下的观众哪肯听他的,反倒拍着桌子起哄:“偏要乐!偏要乐!”
台上的老头故意掏了掏耳朵,装作没听清:“你刚说什么?让大伙干嘛?”
小黑胖子眼睛一瞟,背着手退到一边,假模假式地扬声道:“没什么!我这不是嘱咐大伙,多给您捧捧场嘛!”
“吁——”台下的倒彩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小黑胖子却面不改色,偷偷冲观众比了个两根短粗胖手指头的“胜利”手势,逗得前排几个年轻人直捂嘴笑。
轮到老头开口,刚说了两句,小黑胖子非但不接茬,还在旁边插科打诨:“哎,您这话不对啊,你说看见我爸爸,我爸爸就得出来,让你见着?你逗哏可以,你不能胡说八道啊……”句句都往老头的话茬子上泼冷水,明摆着落井下石。
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索性也不演了,转身又换回位置,说道:“得了,还是换您来,我照您这么说,我看你怎么让台下的观众乐。”
小黑胖子笑嘻嘻站在桌子外头冲台下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满场都听见:“各位看好了,我可又回逗哏了!不管好不好笑,您都得使劲乐——给我出口气!”
“好!”梅艳芳看得兴起,忘了自己是南方口音,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这声带着粤语腔调的叫好在满场京片子里格外显眼,台上的小黑胖子闻声往这边瞅了一眼,冲着这个在屋子里也带着面具的女人咧嘴一笑,又赶紧转回去跟老头斗嘴。
朱胤泽给梅艳芳面前的白瓷杯续满茶汤,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忙着添茶的伙计,扬声招呼道:“伙计,过来一下。”
那伙计麻利地跑过来,肩上的抹布往腰后一搭:“爷,您吩咐?”
“你们这儿打赏有什么规矩?”朱胤泽问道,目光扫过台上正斗得热闹的俩人。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回话:“回爷的话,一般是送花篮,一个花篮20块,您要是赏,我这就去安排。”
朱胤泽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来10个。”
伙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赶紧把钱攥在手里,连连点头:“得嘞!您稍等!”转身就往后台跑,脚步都带着风。
没多大会儿,就见他和另一个伙计提着十个扎着红绸带的小花篮,一路小跑到舞台侧边。
伙计清了清嗓子,扬声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在喧闹的茶馆里格外响亮:“谢您嘞!这位爷赏下十个花篮!”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茶客们纷纷扭头看向朱胤泽这桌,眼神里满是惊讶——这可是大手笔!十个花篮被整齐地摆在舞台两侧,红绸子在灯光下晃眼,衬得台上更添了几分热闹。
台上的小黑胖子正和老头斗嘴,听见动静往台下一扫,第一眼就瞅见了第一排的朱胤泽。
这不是上次请自己吃羊汤馅饼的那位“仁义君子”吗?旁边还坐着个戴寿星面具的女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想来应该是跟他有点关系。
郭德刚心里一暖,借着话茬就往下接:“您瞧瞧!衣食父母都看不惯你欺负我,这是给我出气来了!感谢这位爷明察秋毫!”说着,还特意朝着梅艳芳的方向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那老头不干了,伸手点着郭德刚:“你要不要点脸?人家那是帮我出气!看不惯你老欺负我这老头子!我多大岁数了?逗回哏容易吗?你就这么拆台?今儿我就照你刚才那法子给你捧哏,我看你咋办!”
俩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来,捧逗互换的把戏逗得台下笑声不断。
梅艳芳虽然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相声却一点不费劲,时不时跟着众人拍巴掌,笑得肩膀直颤,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茶汤。
《论捧逗》说完,俩人鞠躬下台。
没一会儿,郭德刚又和一个瘦高个、大眼睛的男人走了出来。梅艳芳眼睛一亮,率先鼓起了掌,掌心都拍红了。
朱胤泽见状,又把伙计叫过来,再递过去200块:“再送十个花篮。”
伙计这回来得更麻利,提着花篮刚到台边就喊:“这位爷再赏十个花篮——!”
满场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不少茶客都在小声议论:“这二位是哪路神仙?出手太阔了!”
台上的郭德纲此时还没练就后来的从容淡定,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热络,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各位衣食父母抬爱!您这么捧,我们兄弟俩必须卖力气!可惜啊,后悔啊!”
旁边的李晶(那瘦高个)接茬问道:“后悔什么?”
郭德刚长长叹了口气,手往花篮那边一指,一脸“痛心疾首”:“要是这场就我一个人出来,这钱不就全归我了吗?”
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把眼角,仿佛真掉了眼泪。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李晶推了他一把:“瞧你那没见过钱的样!不就200块吗?”
郭德刚猛地转头瞪他,一脸“你懂什么”的惊讶:“你见过200块?”
李晶愣了一下,老实答道:“没有。”
话音刚落,俩人“嗷”一嗓子就抱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哭”得“情真意切”,逗得满场观众拍着桌子大笑,连角落里打瞌睡的老头都被笑醒了。
梅艳芳看得兴起,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道:“靓仔!再送十个!”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伙计都愣了——在这老茶馆里,还没人这么称呼过演员呢!
朱胤泽反应过来,笑着又掏出200块,冲伙计扬了扬手。
伙计赶紧跑过来接了钱,扯开嗓子喊:“这位爷又赏十个花篮——!”
掌声再次雷动,不少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朱胤泽和梅艳芳,眼神里满是好奇:这俩人到底是谁?出手这么大方?
朱胤泽端起茶杯刚要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铃铃铃”的声音在喧闹中格外清晰。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好”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陈好兴奋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阿泽!我试镜过了!是霍建起导演的戏!导演说,只要找到投资,咱们就能建剧组了!”
朱胤泽心里一动——霍建起的作品?这不就是陈好前世的成名作吗?他连忙问道:“你有导演的电话号码吗?发我一个。”
“哦,好。”陈好没多问,干脆地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梅艳芳凑过来,隔着面具问道:“出什么事了?”
朱胤泽看着她头上的寿星面具,嘴角弯起笑意:“没大事,陈好试镜过了,我想投资她这部电影。”
“投资?”梅艳芳眼睛一亮,“那你打算以个人名义,还是公司名义投?”
“有区别吗?”朱胤泽问道。
“当然有,”梅艳芳解释道,“个人名义简单,你直接把钱给她,剧组就能启动;公司名义麻烦点,但更受重视,万一以后有利益纠纷,也好按规矩来。”
朱胤泽皱起眉头:“可这些我都不懂啊。”
梅艳芳“噗嗤”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不懂,我懂啊。什么时候去谈,我陪你去,帮你站台。要是你需要,我在大陆这边帮你注册个公司,交给你打理。”
朱胤泽撇撇嘴:“我哪懂管理公司?还不如……”
“不会就学呗,”梅艳芳打断他,“实在不想学,就请个信得过的人代管,陈好不就挺合适?”
朱胤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之前还想着成立个慈善基金会呢。
他问道:“要是我成立个慈善基金会,能用基金会的名义投资吗?”
梅艳芳想了想,摇头道:“不建议。慈善基金是非营利的,资金流动要层层审批,比公司还麻烦。你连公司都嫌麻烦,基金会就更别想了。”
“这么麻烦?”朱胤泽皱紧了眉,“那还是个人名义吧。”
“先找陈好聊聊再说,”梅艳芳看了眼台上,“正好这相声也快完了。”
此时台上郭德纲和李菁的段子刚结束,俩人正鞠躬谢幕。
朱胤泽站起身,又掏出200块,冲伙计高声道:“再来十个花篮!”
郭德纲和李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郭德纲对着台下拱手道:“少爷,您能来捧场,我就感激不尽了,还让您破费这么多,实在过意不去!感谢衣食父母!”
朱胤泽摆摆手,扬声问道:“我刚才进来瞧见街上有瑞蚨祥和内联升,你们后台一共多少人?”
郭德纲愣了一下,赶紧答道:“我们北京相声大会,一共12个人。”
“那好,”朱胤泽说道,“等会儿散场,麻烦各位去瑞蚨祥,每人做一身大褂;内联升,每人拿一双布鞋,算我送各位的见面礼。”
“哗——!”全场顿时炸开了锅。1999年的瑞蚨祥,一身大褂怎么也得两百块,内联升的布鞋一双七八十,12个人加起来就是三千多块!这可是笔巨款!茶客们看朱胤泽的眼神都变了,满是震惊和佩服。
郭德纲和李晶在台上都傻了,半天没回过神,还是李晶推了郭德纲一把,俩人这才连连鞠躬:“多谢!谢谢衣食父母的厚爱!”
朱胤泽冲他们挥了挥手,带着梅艳芳转身往外走。梅艳芳还舍不得摘那寿星面具,一路戴着,引得路过的茶客频频回头。
后台里,北京相声大会的演员们早炸开了锅。
等郭德纲和李晶一进来,众人立刻围上去:“德刚!刚才那二位是谁啊?你认识?”
郭德纲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张文硕老爷子:“张爷,那位少爷,就是我跟您说过,请我吃羊汤馅饼的那位。”
张文硕叹了口气,抚着下巴上的胡渣道:“都说观众是衣食父母,今儿我才算见着真正‘赠衣请食’的衣食父母啊……”
不提后台众人的感慨,朱胤泽和梅艳芳出了广德楼,直接打车往中央戏剧学院赶。
到了校门口,远远就看见陈好背着包站在路边,脸上还带着试镜成功的兴奋劲儿,看见他们的车,立刻笑着跑了过来。
“阿泽!芳姐!”陈好拉开车门坐进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真的过了!霍导说我的形象特别符合女主角!”
“恭喜啊。”朱胤泽笑着点头,“导演电话我收到了,吃过饭我联系他聊聊投资的事。”
“投资?”陈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要投资我的电影?”
“不然呢?”朱胤泽挑眉,“我的女朋友演戏,我能不支持吗?”
梅艳芳在旁边笑道:“不光他支持,我也支持。回头过一会,我们打电话约个时间,谈的时候,我陪你们一起去。”
陈好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刚才试镜成功的喜悦又添了几分踏实——有他们在,好像再难的事都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