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丝白。
吕布带着十八个人,往东走了三里,停在一处缓坡后面。
坡不高,人趴在坡顶,能看见南边——那个还在冒烟的营地,和更远处黑沉沉的天。
“就这儿。”吕布翻身下马,“先把马牵到坡后面去,人趴着,别出声。”
数十人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坡上。
吕布趴在坡顶,盯着南边。
阿骨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眼睛眯成一条缝。
“奉先哥,你猜他们多久能到?”
吕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
风从北边吹过来,枯叶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远处,那个营地的火光已经小了,只剩下几缕烟,在天边泛白之前,挣扎着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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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阿骨忽然动了动,压低声音:“来了。”
吕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北边,有烟尘,应该是马蹄扬起来的。
不一会,人影渐渐冒出来,直直的向着那个营地奔去。
“看这架势,至少一百五十人。”高顺在他旁边说道。
那队人马跑到离营地还有几里地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领头的几个人聚在一起,一队人往营地去了,剩下的大队停在原地。
不一会,整个大队的人都动了。
果然,他们是往四周散开,往东、往南,还有人过河往西搜。
有一队人,正往他们这个小土坡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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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盯着那队人,在心里数着。
二十三个。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百夫长,骑着一匹灰马,腰间挎刀,背着弓。
他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十八个人,连人带马,贴着坡地躺下去。人伏在马身边,马伏在地上,人和马贴成一片,从远处看,就像坡地上多了几块灰突突的石头。
那队人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吕布已经能看清那个百夫长的脸了。三十来岁,方脸,短须,眼睛盯着四周。
幸好,他们清理过痕迹,而且,他们是兜了一圈,才上的山坡。
五十步
三十步。
从百夫长到他身边不到三十步的地方时,吕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等那队人到二十多步,吕布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身影,慢慢撑起身子,单膝跪地,张弓搭箭。
弓是缴来的鲜卑角弓,比汉军的硬,吕布轻松拉开。
箭离弦的声音被风声盖住,转瞬之间,百夫长从马上栽下去。
有人张嘴想喊,吕布射出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箭矢从他嘴里进,箭头从脑后冒出。高顺、阿骨等人的射出的箭矢也纷纷落到鲜卑人的身上。
“杀!”
十八个人,连人带马,从坡地上站起来。马嘶鸣着,人吼叫着,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朝那二十几个人冲过去。
吕布站起来,第三支箭搭上弦。
有人想跑,被阿骨一箭射倒。有人想拔刀,还没来得及,就被骑马撞翻。有人往北跑,跑了没几步,被石头从后面追上,一刀劈下去,人摔下来,被后面的人跨过。
吕布没冲,他就站在坡上,一箭一箭地射。
射跑的那个,射想拔刀的那个,射举起弓的那个。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一会儿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二十三个鲜卑人,躺了一地。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吕布的人,连皮都没破一块。
阿骨跑过来,眼睛亮得发光:“奉先哥,你这一手,草原上就没几个人会!”
吕布把弓挂回去,甩了甩手,翻身上马。
“看看有没有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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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和石头从地上拖起两个还在喘气的,按在地上。
还是阿骨来审问,不一会就有结果了。
“奉先哥,他们是魁头的人。”阿骨说,“檀石槐的孙子、和连的侄子。这支人马是他派出来的——领兵的是他帐下的千夫长,叫吐罗,在鲜卑是有名的悍将,打了十几年的仗。打过乌桓,抢过云中,手上沾了不少汉军的血。”
“吐罗?”吕布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这两人,送他们上路。”
“他们会追过来的。”高顺看向吕布,问:“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往东北慢慢走。”吕布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到想看看,这个吐罗,有多能打。”
一炷香后,身后烟尘又起。
这次一百多人都来了,马蹄声隔着三里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像打雷。
吕布骑在马上,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闪了一下——白门楼。但这一次,他没害怕,而是攥紧了弓。
不管白门楼是不是自己的结局,那都是以后。
而现在,自己就是吕布,九原边军,吕奉先;不是什么“三姓家奴”,不是“白门楼”上求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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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队人马在一百步外停下来。
人群分开,一个骑黑马的人从后面走上来,身边跟着数十骑。
那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斜着劈下来,一直划到嘴角。他穿着铁甲,腰间挂着两把刀,背上背着弓,马鞍上还挂着一杆长矛。
他勒住马,看着吕布,忽然笑了。
“你们杀了我的人。居然还不跑?”
阿骨在旁边替他翻译。
“五原的汉军?停下来是等我?”
吕布看着他,开口道:“我叫吕布。”
“刚听说你。打了十几年的仗,杀过汉军,抢过云中。”
吐罗笑了,笑得满脸的肉都在抖,“就说这些?”
“你盯着那伙人,是想抓骞曼?”吕布看着后面的鲜卑人慢慢围上来,最后问道。
“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吐罗收了笑,然后挥了挥手。
跟在他身后的二十多个骑兵,朝吕布扑过来。
吕布调转马头,往东北方向跑。
那些追兵在后面紧追不放,一边追一边射箭。箭从耳边嗖嗖飞过,有一支擦着阿骨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裳。
汉军也回身射箭,一时间,箭矢在空中飞舞。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吕布,只见他手中弓弦一松,追在在最前面的那人就栽落马下。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五个人,五支箭,箭箭夺命。
剩下的十几个追兵愣住了,勒住马,不敢靠得太近。
吕布带着人继续跑,跑出五六里,阿骨凑过来,喘着粗气:“奉先哥,他们还在追!”
吕布顾不上回话,他数了数——十八人,都还在,但有两个人中箭了,这会摇摇欲坠。
“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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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追兵又追上来了,乌泱泱的还是百多骑。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吐罗换了匹马,跑在最前面,手里的长矛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跑。”
十九个人,打马狂奔。
箭从后面飞来,嗖嗖嗖地落在身边。吕布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越来越近,已经开始放箭了。
“散开!”
队伍散开,人跟人拉开距离,让箭没那么容易射中。但对面人多箭密,已经没了三个人。
吕布身上也挂了一支箭,卡在铁甲缝里,有血迹冒出。他弓弦都拉断了,又射死了八个人,但鲜卑人疯了一样,仍追着不放。
一个老兵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去。吕布回头,看见他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趴下了。
“老孙!”有人喊。
吕布勒住马,他再也按耐不住。
“奉先哥,来不及了!”阿骨喊道,“他被射中了,救不回来了!”
“他救过我。”吕布回了一句,便调转马头往回冲,高顺等人纷纷跟上。
阿骨一咬牙,也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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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冲回老孙身边,翻身下马,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老孙脸色惨白,嘴里往外冒血,眼睛还睁着,看见吕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吕布把他扔上自己的马背,鲜卑人已经围上来了。
“列阵!”高顺吼了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抽刀对着外面。
追兵把他们半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吐罗打马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吕布嗤声一笑。
“就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值吗?”
他说完不待吕布回应,便一挥手,“杀了他们。”
许是觉得胜卷在握了,又或是为了正面自己的勇武,鲜卑人没有用弓箭射杀,而是抽出弯刀冲锋而来。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被高顺带人射倒了一片,后面的人继续往前冲,很快短兵相接。
刀对砍的声音,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
吕布砍翻一个,回手又一刀,砍翻另一个。阿骨在他身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高顺、张猛带着几个老兵,死死替他护住两翼。
但人太多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大刘被人从马上拽下来,石头被箭射中,趴在地上不动了。阿骨被砍了一刀,闷哼一声,差点栽倒,被吕布一把扶住。张福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血一直往外冒。
包围圈越来越小,汉军愈发拥挤在一起。
吕布一直盯着吐罗。
他骑在马上,站在包围圈外面,正看着他笑。那笑容里全是得意,像狼看着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吕布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高顺还在,浑身是血,眼里都是杀气;张猛、阿骨还在,被人护在中间,喘着粗气;还有七八个老兵.......
够了。
“跟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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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人,朝着一百多人的包围圈最厚的地方,冲过去。
鲜卑人没想到,待死的猎物最后还挣扎了一下,明显了愣了一瞬。
吕布冲进人群里,劈翻了两个拦路的。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他一刀捅过去;有人从侧面砍他,被高顺挡住,吕布反手一刀,那人落马。
高顺在他左边,张猛、阿骨在他右边,几个人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直直地朝吐罗冲过去。
吕布已经冲到他面前,吐罗举矛刺来,他侧身一避,抽刀欲劈。
一个鲜卑人替吐罗挡了这一下,但那人的弯刀应声而断,刀锋顺势劈在那人身上。
旁边吐罗又挥矛砸来,吕布捉住矛杆猛拽,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吕布翻身压上,一拳砸在他脸上,吐罗惨叫一声,嘴里冒出血来。
吕布又一拳,又一拳,又一拳.....吐罗不动了。
吕布从他身上爬起来,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吐罗身边的那杆长矛,顺手抓了起来。
那矛沉甸甸的,矛杆上刻着花纹,他举起那杆矛,朝周围的人群吼了一声:
“还有谁!”
吕布又吼了一声:“还有谁想试试!”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吕布翻身上马,提着那杆矛,带着高顺他们冲了出去。
“走!”
身后,那群鲜卑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敢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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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二十多里后,吕布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没有人,只有荒原和风。
他翻身下马,把长矛往地上一插,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高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吕布身上两处箭伤,还有肩膀也被劈了一刀,只感觉浑身都疼。
队伍里人人带伤,他,高顺、阿骨、张猛,所有人加起来也就九个人了。
这次全靠爆肝和铁甲救命,活着的人,都是穿了铁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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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九原城外。
魏续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
忽然,远处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魏续眯起眼,盯着那些黑点。
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在马上,身形消瘦,浑身都是血渍,手里提着一杆长长的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魏续看着他,哭丧着脸。
“姐夫……”
吕布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帮忙把伤员抬进去,叫医匠。”
“对了,一会去和你姐报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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