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宪进屋的时候，吕布正坐在铺上，低头看着那杆长矛。
矛杆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刻着的花纹。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花纹忽明忽暗。吕布的手指从花纹上慢慢滑过，那些线条粗糙而深刻，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也许是吐罗自己刻的，也许是某个草原上的工匠，也许这杆矛已经杀过很多人，传了好几代。
“队率。 这是理好的账簿。”
吕布抬起头，把矛靠在铺边。
“你说给我听吧。”
宋宪走进来，把手里的简牍摊开。
“缴获的金银，金饼、金疙瘩、金沙，总共称了四十七斤。”
“银器、银饰、银块，二十二斤。有几件像是匈奴那边的东西，花纹不一样，回头让阿骨认认。”
“马，总共一百零一匹。咱们自己原来的，加上缴来的，剔掉战死的、伤重的，能用的八十七匹。还有十四匹伤得太重，不知道能养回来几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吕布没有要问的意思，又低头继续念：
“弓，缴来五十三张。好的四十一张，剩下的断了弦、缺了弭，能修。箭簇一千多支。”
“皮子一百九十张，羊皮、牛皮、狼皮、狐皮，好的坏的都有。回头找人鞣制了，能做大衣，能换东西。”
“绢帛三十七匹，有好有次。草原上的毯子，八十九条。”
“刀五十三把，有好有坏。矛头二十七个，铁条一捆，能打不少箭头。”
“锅釜铜器七件，马鞍、马镫、缰绳之类的，五六十副。”
“按市价，金一斤两万钱，银一斤四千钱。金四十七斤是九十四万，银二十二斤是八万八千，总共一百零二万八千钱。”
他念完了，把简牍递给吕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吕布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简牍上的数字。他认得字，原来看不太懂那些账目，现在好像懂了一些。他知道，这些东西堆在那里，够弟兄们活很久。
“队里现在四十五人？”
“战前全队五十五人。”宋宪说道，“高顺、宋宪、阿骨、张猛、魏续、侯成、张福、李二狗、赵石头……还有各什的老兵和新兵，加上我和您，一共五十五。”
“这次死了十个。张福、石头、大刘，还有七个弟兄。活着回来的，加上营里留守的，总共四十五人。”
一次就死了十个人，屋里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按现在的规矩，”宋宪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兵卒战死，官方抚恤是三千钱，但那是官价，且得等半年一年才能下来。到手里还不一定是钱，可能是布、是粮，折来扣去，剩不下多少。”
他看着吕布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吕布目光垂落在地，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上面怎么抚恤，我们说了不算。但队里该做还是要做，这次每户发一个金饼（一斤），再加一万钱。”
宋宪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算。
“一斤金按市价两万算，加一万，就是三万钱一户。”他手指在简牍上点着，“十户……三十万钱。”
“给刘三家也补一份。”
“三十三万钱。”
“剩下的弟兄，”吕布说，“每人发一万钱，我和你也一样。”
宋宪抬起头，看着吕布，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默默盘算了一下。
“四十五个人，每人一万，就是四十五万钱。加上抚恤的三十三万，总共七十八万钱。”
“账上金四十七斤，按市价两万算，九十四万。银二十二斤，八万八千。总共一百零二万八千。够是够，但……”
“您说要留二十斤金不动。”
吕布点点头。
宋宪低头又算了一遍。他算得很快，手指在简牍上点来点去，嘴唇微微动着。
“留二十斤金不动，能动用的金是二十七斤。”他说，“二十七斤，按两万算，五十四万钱。银二十二斤，八万八千。总共六十二万八千钱。”
他抬起头：“抚恤加赏赐，七十八万钱。差十五万二千钱。”
吕布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掀开帘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宋宪赶紧用手护住，抬头看着吕布的背影。
外面，营地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喂马，提着草料袋子走来走去。有人在包扎伤口，蹲在火堆边上，旁边的弟兄帮着递水递布。有人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吕布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宋宪。
“差多少，用马抵，用皮子抵，用布帛抵。”他说，“能换钱的都换了。挨家挨户送过去，别让他们来领。”
“抚恤的，一斤金加一万钱，一户都不能少。”吕布说，“活着的，每人一万，一个都不能漏。我们都一样。”
“还有李肃那边借的粮，用马还。挑几匹好的送过去，别让人家吃亏。”
宋宪点点头，在简牍上记了一笔。
“俘获的那个头领，”吕布语速极快，显然早有思量，“交给都尉府。就说和连死了，咱们抓了个鲜卑人，让上面看着办。”
宋宪怔了一下，这可不像队率以前的作风，他确认道：“交上去？队率，那人嘴里还有东西。和连死了，骞曼往南跑，还有魁头的人……这些还没问透。”
吕布缓缓摇头：“这一仗就死了10个人，咱们留着没用；太大的事，我们也担不起。交上去，也算是个人情。以后有事，好说话。”
宋宪想了想，随即点头赞同。
“那二十金，先单独放着留好。”
吕布说完就走出屋外。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天已经很黑了，但还有一间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缕，在地上画出一道浅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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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宪还在屋里算账，魏续探进脑袋。
“宋哥，”他压低声音，“姐夫说什么了？”
宋宪没抬头：“干活。”
魏续缩回脑袋，又探进来：“干什么活？”
宋宪抬起头，看着他。
魏续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说道：“我干，我干。”
宋宪把简牍递给他：“照着这个数，去把库里的东西点出来。马，皮子，布帛，一样一样数清楚。明天一早要用。”
魏续接过简牍，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这……分这么多钱？”
宋宪没理他，低头继续算。
魏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小声说道：“这次怎么每人都一样？”
宋宪的手顿了一下，犹豫道：
“这次死了那么多弟兄，你姐夫心里有新的想法吧。”
魏续撇嘴，随口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想太多也没用。”
宋宪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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