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大早,吕布是被魏续喊醒的。
“姐夫!姐夫!快起来!”
吕布睁开眼,看见魏续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兴奋,手往远处指。他翻身坐起来,顺着看过去——白蒙蒙的雪原上,有一片移动的黑点。密密麻麻的,少说数百只。
雪厚厚地盖在地上,但是还有枯茎,草叶子从雪里戳出来,黄的白的一片。那群黑点就在雪地上慢慢移动,一边走一边低头刨雪,寻草、根吃。
阿骨早就醒了,“黄羊。这个季节,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跑。”
吕布站起来,看着那群黄羊。它们跑得不快,离着两三里地,隐约能看见几只公的仰着头,角往两边弯。
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五个人都醒了,有人揉着眼睛往那边看,有人已经摸到了弓。
“干粮还有多少?”
魏续挠了挠头:“姐夫,出来十来天了,干粮不多了,马料已经见底了。”
吕布看着那群黄羊,面露笑意:“今天好好吃一顿。”
阿骨在旁边也笑着说道:“打几只,够吃好几天。”
吕布点了点头。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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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人翻身上马,往那群黄羊摸过去。
黄羊机警得很,隔着一里地就抬头往这边看。但草原上风大,人又在马背上,它们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吕布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成一个弧形,慢慢往前压。
吕布骑在马上,把弓摘下来,搭上一支箭。他盯着跑在最前面的那只,个头最大,角最长。那东西好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耳朵竖着,转了转。
吕布没动,马也没动。
那只黄羊看了半天,低下头继续刨雪。
又打了个手势。弧形收拢了一点。一百步.....八十步。
黄羊群开始动了。它们往远处跑,但跑得不快,一边跑一边回头。
“再近点。”吕布压低声音。
又往前走了二十步。黄羊群开始加速,但弧形已经收拢了,东西两边都有人。
“放!”
十五张弓同时松开。箭嗖嗖嗖飞出去,七八只黄羊应声倒地。剩下的四散奔逃,魏续一箭追上一只,那只黄羊往前跑了几步,栽倒在雪地上,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魏续咧嘴一笑,又搭上一支箭,瞄向另一只。
一炷香的功夫,地上躺了二十多只黄羊。
魏续翻身下马,跑过去踢了踢一只,回头喊:“姐夫,够吃好多天了!”
吕布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黄羊。血渗进雪里,把雪染红了一片,又慢慢渗下去,露出下面的枯草。有几只还在抽搐,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骨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用刀划开一只的肚子,掏出一把内脏,扔在雪地上。热气冒起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皮子也能用。”他说,“肉风干了,能吃半个月。”
吕布点了点头:“收拾。能带的都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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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人忙了一个时辰,把二十多只黄羊剥皮、剖肚、切肉。雪地上到处是血,红的一片白的一片,混在一起。肉用皮子包起来,捆在马背上。骨头和内脏扔在雪地里,引来几只乌鸦,蹲在不远处等着,偶尔叫一声。
魏续擦着手上的血,忽然想起什么:“姐夫,马料咋办?”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头,跟着五十多匹马,有些驮着肉,有些空着,走得慢吞吞的。马料确实快没了——本来就是按十五天的量带的,现在多出来几十匹马,嘴也多了快一倍。
阿骨在旁边说:“往前走,马能刨雪吃草根,饿不死。”
队伍继续往前走。身后,那群乌鸦落到那堆内脏上,开始争抢,嘎嘎叫着,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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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魏续骑在马上:“阿骨,今天教鲜卑话还是匈奴话?”
阿骨看了他一眼:“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魏续说,“鲜卑语吧。撞上鲜卑人,也能多喊两句。”
阿骨想了想,用鲜卑话说了一句。
魏续愣了一下:“啥意思?”
“站住,别动。”
魏续跟着学了几遍,舌头转不过来。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得魏续脸发红。
阿骨也笑了,又教他匈奴话的“站住”。魏续学得更费劲,舌头像打了结。
吕布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用的是匈奴话,发音不太准,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的是‘别动’,你说的是‘别冻’,差远了。”
魏续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吕布:“姐夫,你这就会了?”
吕布摇了摇头:“会听,不太会说。”
阿骨在旁边看着:“奉先哥,你学的快。”
“石门障的时候,就想跟你学了。”
走了一会儿,阿骨忽然又开口,这回用的是匈奴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吕布听懂了。
“奉先哥,你想当部落大人吗?”
吕布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阿骨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走了很久,吕布忽然开口,说的也是匈奴话。发音还是不太准,但比刚才顺多了。
“阿骨,如果我想当匈奴的大人,你愿意跟着我吗?”
阿骨露出一口白牙:“愿意。”
“奉先哥,我跟着你混。不管你是汉人还是部落大人,我都跟着你。”他目光怔怔的落在地上,接着说道,“这世道,像我们这些底层人,能吃饱饭、养活家小,谁还在意跟着汉人还是鲜卑人?”
吕布闻言大受鼓舞,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出路在哪里,想来想去,他想到了草原上的诸多胡人。
他原先也不是很看得起的胡人,但五原郡没多少汉人了,他也没能力靠收拢汉人来扩充自己的实力。他知道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后来都是汉人,就想着能不能收拢这些胡人,自己当他们的部落大人?
但自己愿意把胡人当汉人,这些人又愿不愿意?他不知道。
如今阿骨告诉他,他愿意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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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骨忽然勒住马,指着前面。
“到南河了。”
吕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远处,一道白线横在原野上,那是冰封的河面。河不宽,比黄河窄多了,冰面平平整整,上面盖着一层薄雪,在夕阳下泛着淡红色的光。
魏续松了一口气:“可算到了。”
阿骨打马往前走,走到河边,翻身下马,用脚踩了踩冰面。冰很厚,纹丝不动。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用刀柄敲了敲,听声音。
他回头冲吕布点了点头。
“能过。”
吕布一挥手。十五个人牵着五十多匹马,踩着冰面往对岸走。
魏续回头看了一眼,问:“阿骨,这也是黄河?”
阿骨摇头又点头:“南河。黄河的支流。”
吕布翻身下马,看了看四周。东岸比西岸高一些,长着枯草,草叶子上挂着霜,白花花的。还有几丛灌木,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地立在那儿,枝上落着雪。再往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白蒙蒙的,看不见边。
天快黑了。太阳落到地平线下面,只剩一抹红,把草原染成暗红色。雪地上的光慢慢暗下去,从红变紫,从紫变灰。
“扎营。”
十五个人在河边坡地,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开始扎营。
阿骨把黄羊肉拿出来,切成块,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肉滋滋响,油滴下来,火苗往上窜,香味飘出来。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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