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三根竹竿那么高的时候,吕布还没起。
魏缨早就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不知道梦见什么。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没抚开。
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白雾。她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她蹲在灶前,看着火光一跳一跳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动静。她回头,看见吕布站在房门口,披着衣裳,头发散着,眯着眼看她。
“醒了?”
吕布嗯了一声,在她旁边蹲下。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看着她添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侧脸。
魏缨被他看得不自在,脸红了:“看什么看?”
吕布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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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营门口几个兵看见他,赶紧站直了。他点了点头,没往营房走,直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说是屋,其实也是营房,只不过是他一个人住。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一张铺,一张几案,墙角立着兵器架。那杆长矛靠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挂着他的弓和箭囊,还有刀。
墙上钉着两个木架,一左一右挂着两件甲。左边那件皮甲边缘磨得发毛,甲片有几片松了,他伸手摘下来。又看了看右边那件铁甲——也解下来,放在铺上。
他拎着皮甲往外走,迎面撞上宋宪。宋宪看见他手里的皮甲,愣了一下:“队率,您这是……”
“库里理清了?”吕布问,回身把皮甲也放在铺上。“去库房。”
宋宪跟着吕布来到库房,把简牍摊开。
吕布看了看那堆甲。皮甲堆成一堆,粗粗数去,五六十领是有的。
“皮甲多少?”
宋宪翻了翻账本:“六十二领。破损待修的二十四领,还没算进去。”
吕布走到皮甲堆前,翻了翻。皮子有好有坏,有的甲片还齐整,有的已经磨得发毛,跟他的那件差不多。
另一边,那里堆着皮子,一张一张叠起来,摞得老高。羊皮、牛皮、狼皮、狐皮,好的坏的都有。
“这些皮子,都卖什么价?”
“一张羊皮能卖几百钱,狐皮能卖上千。”
吕布看了看那堆皮子,又看了看旁边的绢帛。三十七匹绢帛,整整齐齐码在那儿。
“绢帛呢?”
“三十七匹,有好有次。好的能卖一千多钱一匹,次的也能卖几百。”
吕布站了一会儿,宋宪又把其他报了一遍。
“马,一百一十六匹,二十一匹大马,九十五匹草原马。”
“弓八十二张能用,箭一千四百多支。”
“刀九十三把。”
“金十八斤,现钱七千多——上次犒劳发完剩的。”
“锅釜铜器七件,马鞍、马镫、缰绳之类的,七八十副。”
宋宪小心翼翼地问:“队率,您是打算……”
吕布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营里还有什么事?”
宋宪翻了翻简牍:“没什么大事。新兵练得还行,高顺、张猛带着,一天比一天像样。陈卫、王敢那两什也理顺了,大家都练不错。粮还剩十七石,暂时够吃,新的年前应该能下来。”
“还有,”宋宪顿了顿,“都尉府那边又派人来问过,说您要是有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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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吕布从营里出来,往家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把雪地染成一片暗红。他推开院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李肃。
他坐在那儿,捧着碗,正往嘴里扒拉粥。看见吕布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奉先!回来了,今天到你家混顿饭。”
吕布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什么事?”
李肃讪搓了搓手:“那个……我听说你回来了,带回来好些马?”
吕布看着李肃。
李肃干笑两声:“我就问问,问问。”
“多少?”
李肃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一匹?”
吕布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李肃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讪讪地说:“奉先,你知道边地行情的,普通军马就这个价。一万已经是高价了。”
吕布还是没说话。
李肃咬了咬牙:“一万五。不能再多了。”
吕布点了点头。
李肃松了口气,又凑过来问:“你打算卖多少匹?”
“四十匹。”
李肃算了算:“一万五,四十匹,六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吕布:“我明天带钱过来?”
吕布看着李肃,犹豫了一会:“我需要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李肃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看着吕布,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肃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吕布,声音低了下来:“奉先,你这是……要买官?”
吕布点点头。
李肃叹了口气:“你手上还有多少?”
“库里有十八万。”
“差这么多?七十八万,还差七十二万!”
“而且这种事——总是要多备点,万一差一哆嗦,就白瞎了。”
吕布点点头。
李肃看着他,犹豫了半响:“我要是不买马.....”
吕布看了他一眼。
李肃咬咬牙:“这六十万,只有三十万是我的.....不行我先借你?”
吕布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不用,心意领了。”
李肃缓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就算上我的三十万,剩下还是有一百多万的缺口。”
“谁又出的起那么多钱,一下子吃进去那么多马?”
“真出的起的,就不是这个价了!八千?还是五千?”李肃露出一丝冷笑,有点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吕布忽然又问:“黑炭你看过了吗?”
李肃还在出神,随口回道:“看过了,你这次带回来的都是好马,魏续早上带我......”
话还没说完,李肃猛地抬头看着吕布:“黑炭你也卖?那是能救命的马!”
两人对视一眼,又有点沉默。
李肃想了一会,又对着吕布说:“你带回来的那二十匹大马,可以卖五万。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现在就带马去一趟冀州,那边马价高,到时候凑凑就够了。”
吕布看着李肃:“那也是可以救命的马。不能卖!”
李肃默然。
“黑炭那种。”他缓缓开口:“无论送到哪里,都会有人抢着要。你要真卖了估计钱都凑够了。”
他盯着吕布,神情严肃:“牵着黑炭,谁家的门槛都迈的进。”
过了很久,吕布开口:“我再想想。”
李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肩膀:“行。想好了让人来叫我。”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回头:“奉先,黑炭那样的马,不愁卖。你要是真想卖,随时找我。卖多少,就多少,我分文不取。”
吕布点了点头。
李肃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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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走了之后,天已经黑了。
魏缨坐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吕布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魏缨忽然开口:“家里有一万三千多。一万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我只攒了三千多.......”
吕布看着她。
魏缨低着头,没看他:“先想想办法。”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锅里的粥凉了,没人去盛。
过了很久,魏缨忽然说:“黑炭……”
过了很久,魏缨轻轻靠在他肩上。
“你说了算。”
吕布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过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灶房里的火光已经暗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黑暗里,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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