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两根竹竿那么高的时候,吕布还没起——醒了,不想起。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魏缨早就不在身边了,灶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噼啪声,是她在添柴。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被子上。他听着灶房的声音,听着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听着远处营地里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不想起。
他就那么躺着,躺了很久。
直到灶房的声音停了,脚步声走近。魏缨推开门,探头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
“醒了还不起?”
“嗯。”
魏缨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躺够了没?”
吕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魏缨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刚添完柴的手,还带着灶火的暖意。
“起来吧,粥好了。”
吕布这才坐起来,披上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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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白雾。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接过魏缨递来的碗。
粥很稠,上面卧着一块咸肉。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魏缨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慢慢喝着。
喝完了,吕布把碗放下往外走。
院门边,他回头——魏缨还蹲在那儿,火光映着她。他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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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看了会兵卒们的操练,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墙上挂着两件甲。左边那件皮甲边缘磨得发毛,右边那件铁甲甲片有几处凹痕。他伸手摘下那件铁甲,披在身上,系好带子。
沉甸甸的,比皮甲沉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还行。
从墙上摘下那杆吐罗矛,又拿起弓和箭囊,推门出去。
马厩里,黑炭正在吃干草。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看了吕布一眼,打了个响鼻。
吕布走过去,解开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黑炭蹭了蹭他的手,温顺得很——他每天都会骑着溜达,喂食、清洗、刷毛,只要他有空。
他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黑炭迈开步子,稳稳当当走了出去。上马的时候,还是稳得很,哪怕比往日多了六十斤。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平时用来跑马的。吕布骑着黑炭过去,开始只是慢跑,然后越来越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黑炭跑起来又稳又快,四蹄落地就像踩在棉花上,速度一点都不慢。
吕布松开一只手,只握着缰绳,黑炭跑得依旧稳,他的身子随着马身起伏。
他提起速度,黑炭跑得更快了。前面有一道矮坡,他没勒马,黑炭直接冲上去,在坡顶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坡下。
吕布勒住马,拍了拍它的脖子。
黑炭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在问:还跑吗?
“好伙计。”他轻声说,又拍了拍黑炭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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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回到营房,喊阿骨进了屋。
阿骨身后跟着两个人。他的两个兄弟,大的叫赤那·阿古拉,小的叫赤那·古山。
那两人跟着阿骨喊了声,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有敬畏。
吕布看着他们,问:“在营里怎么样?”
阿古拉用生硬的汉话说:“好。比在部落里好。”
“都会骑马、射箭吧?”
阿古拉点了点头,古山也跟着点头。那小子咧嘴笑着,也有一口白牙。
“骑射呢?”
“也会,比站着准头差点。”阿古拉比划了一下:“马跑起来,箭会偏。”
阿古拉憨憨地笑:“站着射十中七八,马跑起来能射十中四五。”
“不错。”吕布表扬了一下。又对阿骨说:“先跟着你。”
阿骨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奉先哥,他们这编制.....?”
吕布看了他一眼:“不急。先跟着你,看看再说。”
“别人什么样,他们一样。”
阿骨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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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事,他们熟吗?”
阿骨点了点头:“熟。哪条路能走,怎么找水,哪个洼地能挖出水,这些我们都熟。”
吕布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匈奴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阿骨想了想,对吕布说道:“单于现在住在美稷,离这儿不远。说是单于,其实也管不了多少事。底下各个部落,有的听他的,有的不听。大的部落几千帐,小的几十数百帐,散得到处都是。”
“我们南匈奴,名义上归汉朝管。使匈奴中郎将驻在离石,专门看着我们。部落之间有纠纷,单于管不了,就找中郎将。中郎将一发话,没人敢不听。”
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说是匈奴人,其实跟汉人也没啥两样。放羊种地,交税服役;头人要征税,单于要征税,中郎将也会征。日子很苦,还能活吧。”
他指了指自己那两个兄弟。
“像我们这样的,早就没部族了。爹娘死了,牛羊没了,只能到处跑。我当年也是这样,要不是能在商队混口饭吃,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像他们,要么给人牧马、牧牛羊,要么去打仗、劫掠。谁给钱,就替谁打仗,劫那些小部落,也劫汉人,反正谁弱就劫谁。”
“牧奴也苦,吃不饱;牧奴可以饿着,牛羊不能饿着。”
吕布又问:“匈奴人现在都在哪?还有多少人?”
阿骨又答:“说不清。二十万?单于那边有几万兵,但其他就不太清楚,散得到处都是。五原、云中、朔方,并州大部分地方都有。”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跟着商队跑过鲜卑,那边情况怎么样?”
说到鲜卑人,阿骨笑着和吕布说:“奉先哥,草原哪里都一样。牧奴要给主人放牛羊;牧民要给头人、小帅交税;头人要给大人上供,大人也要替单于打仗。”
阿骨想了想又说:“檀石槐在的时候,草原上还有规矩。跟着商队跑,能有口饭吃。和连在的时候就不太行了,乱得很。现在和连又死了,换了个魁头,估计还是乱。”
吕布的眼神动了一下,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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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骨看着他,忽然问:“奉先哥,你问这些做什么?”
吕布没说话。阿骨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吕布忽然开口,又问了阿骨那个问题:
“阿骨,你说,要是一个汉人,想当草原部落的大人,能行吗?”
阿古拉和古山站在外面,听他们说着,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阿骨斟酌道:“草原上,没人想过这个。部落大人,要么是世袭的,要么是打出来的。你要是能打,能带着大家吃饱饭,能让大家跟着你活下来,应该可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是……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阿骨看着他,忍不住问:“奉先哥,你真想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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