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一根竹竿那么高的时候,吕布起来了。
睡不着,脑子乱糟糟的,有点烦躁。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钱的事。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那边噼啪的添柴声,干脆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白雾。魏缨蹲在灶房门口,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醒了?”
吕布没应声,只是在她旁边蹲下。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人脸发红。他盯着那火苗,一动不动。
魏缨添完柴,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还盯着火。
她愣了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吕布这才回过神,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吭声。
魏缨没再问,站起来盛粥。
一碗热粥递到手里,吕布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滑下去,那股压在心口的烦躁,好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魏缨接过去,问了一句:“出去了?”
“嗯。先去都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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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府门口,两个门卒看见吕布,赶紧行礼。
“吕队率!”
吕布点了点头,往里走。
王都尉正在几案后面看简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吕布,笑了笑:“来了?坐。”
吕布在对面坐下。
王都尉把手里的简牍递给他:“屠巾延那小子,又交代了些东西。你看看。”
吕布接过来,低头看。
简牍上写着:屠巾部在阴山南麓的草场、部落人口、战士马匹等各种情况。沿北河道往南三百里是临戎,那边的鲜卑人部落情报;青盐泽、金莲盐泽的一些情况,鲜卑的一些小部落以及几个杂胡部落;还有屠巾部、临戎西边的一些部落情况。
王都尉看着他,点了一下:“这些情报你记下,估计用得着。想当一个将军,要有看全局的目光看问题”
吕布点了点头,拱手致谢。
王都尉靠在几案上,忽然问:“钱凑得怎么样了?”
看吕布吭声,王都尉叹了口气:“年前必须交。不然这个位子,空着也不会给你。”
“要是倍输......。九原你也知道,你怎么刮?我也不会允许!经不起折腾了。”
王都尉拍了拍他肩膀:“你是打仗的料,别让钱憋死。先想办法借,我给你批点条子,年后多跑几趟草原......”
“算了,你想想吧。”
吕布站起来,拱手道:“谢都尉。”
王都尉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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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从都尉府出来,直接去了营地。
操练场上,喊杀声一阵一阵的。高顺带着他那什人列阵冲杀,动作整齐,气势足。张猛带着他那什举盾防高顺什,两边有来有回的,很是热闹。侯成叼着根草,站在场上一边骂人一边教。魏续带着他那什人射箭,面前的靶上插满箭。看到吕布,教的更认真了。
陈卫、王敢那两什也在练,什里都是新来的,在练跳跃,也是有模有样。阿骨带着马六等人和他那两个本家兄弟,在外面骑马跑圈,一边跑一边射,竖在边上的箭靶上也有箭。
吕布看了一会儿,往马厩走去。
黑炭正在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吕布走过去,解开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黑炭蹭了蹭他的手,温顺得很。
他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黑炭迈开步子,稳稳当当走了出去。
营地外面那片空地上,他骑着黑炭跟着阿骨他们跑了几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黑炭跑得又快又稳,四蹄落地像踩在棉花上。
跑了几圈,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回走。黑炭跟在身后,一直蹭他的肩膀。
吕布伸手摸了摸它的脸,牵着黑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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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把黑炭拴好,在小屋翻出铁甲准备拿油擦一下,魏续就跑了进来。
“姐夫!”
吕布回头,看见魏续,身后跟着高顺、侯成、陈卫、王敢、阿骨,还有宋宪。几个人都往这边走。
魏续跑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吕布。
“姐夫,这是我的。”他咧嘴一笑,“两万钱。以前没攒钱,这次是没时间花,所以还在。”
高顺走过来,也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吕布手上。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侯成跟在后面,讪讪地笑:“奉先哥,我就六千。养伤那阵花了些……”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嘴馋没忍住,就这些了。”他把布包塞给吕布,挠了挠头。
陈卫和王敢一起过来,每人一个布包。
“一万。”陈卫说,“在营里吃住,花不着钱。”
王敢跟着点头。
阿骨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包。他露出一口白牙:“奉先哥,我没什么钱。这两万是阿古拉和古山凑的,算我们三个的。”吕布知道这是阿骨的两万。
宋宪也拿出一个布包,对着吕布说:“我这里有三万,来九原的时候带了点钱,凑一起都在这了。”
吕布看着手里一堆布包,又看着眼前这些人。
魏续站在最前面,嘿嘿一笑:“姐夫,黑炭不能卖!”
魏续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来:“那马……你那么喜欢它。早上骑着溜达,晚上也要去看一眼。卖了它,你舍得?”
高顺在旁边开口:“黑炭不能卖。”
侯成点头:“对。卖大马行,黑炭不能动。”
陈卫、王敢也跟着点头。阿古拉和古山站在远处,也在点头。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过了很久,吕布把那些布包递给宋宪。
“记着吧。”
宋宪愣了一下,接过来,点了点头。
“姐夫,这就对了!”
吕布没理他,看着他们又一个个走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油擦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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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吕布坐在营房里,盯着墙上那件铁甲发呆。
宋宪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堆布包。
“队率。”
吕布回过头。
宋宪走进来,把那些布包放在铺上,喘了口气:“这是下面的弟兄送来的”
吕布看着那堆布包。
宋宪翻着简牍,一项一项念:“老兄弟那些,凑的多些,这是十五万。”
吕布的眼神动了一下。
宋宪又翻开另一页:“新来的弟兄,凑了三万。”
他把两个布包推到一起:“一共十八万。”
吕布低头看着那堆钱。
铜钱,银块,布包,堆了一铺。
他伸手,拿起一个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们怎么说的?”
宋宪顿了一下,小声说:“没怎么说。就让我送来,说队率用得着。”
宋宪看着吕布:“队率,我都一笔笔记下了。”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吹过,偶尔传来一声马嘶。
过了很久,吕布把那布包放回去。
“放着吧。”
宋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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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吕布从营房出来,准备回家。
刚走到营门口,又看见宋宪跑过来。
“队率!队率!”
吕布停下脚步。
宋宪跑到跟前,喘着粗气,手里又捧着一个布包——一个旧包袱,打着补丁,鼓鼓囊囊的。
“刘三他娘……刘三他娘来了。”
吕布愣了一下。
宋宪把包袱递给他,声音有点发颤:“十三户,每家一金。刘三他娘领头,说这些钱,他们暂时用不上,让您拿去用。”
吕布低头看着那个旧包袱。
包袱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但里面沉甸甸的,是金子。
“人呢?”
宋宪往营门外指了指:“走了。放下就走了,不让我送。”
吕布急步走到营门口,往外看。
暮色里,几个背影正往远处走。一个老人被人扶着,走得很慢,背有些驼。旁边还有几个人,有的拄着拐,有的互相搀着。
吕布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久久不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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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宋宪把那些钱都摊在几案、铺上。
老弟兄的十五万,新来的三万,刘三他娘那边十三斤金——一斤金兑两万钱,就是二十六万。
宋宪翻着简牍,手指点来点去,最后抬起头,看着吕布。
“队率,一共五十六万一。加上库里那十八万五,七十五万四千钱。”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越算眼睛越亮:“卖四十匹马,六十万,就是一百三十四万六千!”
“皮子有一百七十多张,要是全卖了,能卖十万出头。还有三十匹绢帛,还有弓、刀也有多的,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
他看着吕布,脸上满是笑容。
“一百三十四万,加上这些。够了!”
吕布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几案上那堆钱。铜钱,银子,金饼,布包,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那个包袱,打着补丁,旧得发白。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包袱。
包袱里是金饼,沉甸甸的,十三块。
刘三他娘送的。
他想起那个女人,住在城西一间破屋子里,腿脚不好。想起她一边哭得不行,一边说队率仁义。
他想起刘三,侯成什的兵,替侯成挡了一刀,死在石门障。
还有张福,石头,大刘,老孙,那些死在石门障的、死在草原上的……
他站了很久,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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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吕布推开院门进去,灶房里有光,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魏缨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
吕布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她添完柴,拍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他。
“饿不饿?”
吕布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魏缨愣了一下,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怎么了?”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钱够了。”
魏缨的手顿住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魏缨轻轻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她没问钱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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