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吕布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而是睡不着。脑子里纷乱如麻,各种画面不停的跳,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躺了一会儿,干脆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黑着,冷得很。拉上院门,他往营地走去。
操练场上还没人,空荡荡的。他骑着黑炭跑了几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黑炭跑了一圈又一圈,吕布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吕布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了,人自然也松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炭慢悠悠地走,吕布的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他勒住马,拍了拍黑炭的脖子。黑炭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他。
“走。”他说,“去找李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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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家在城中一条街上,一间小院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李记”。
吕布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李肃的声音:“谁啊?”
“我。”
门开了,李肃披着衣裳,头发还乱着,看见吕布,怔了怔:“奉先?这么早?”
吕布没说话,直接走进去。
李肃门关上,打着哈欠:“什么事这么急?”
吕布在院子里站住,回头看他:“卖马。”
李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想通了?”
吕布点了点头:“四十匹,每匹一万五。下午去营里拉马交钱。”
李肃看起来有点失望:“行!我下午就去。”
他说完,又看着吕布,问:“钱凑得差不多了?”
吕布点了点头。
李肃忍不住问:“多少了?”
吕布看了他一眼。
李肃讪讪地说:“我就问问,问问。”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加上你这六十万,一百三十多万钱了。”
李肃有点懵,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一百三十万……你怎么凑的?那么快。”
“兄弟们凑了三十万钱,阵亡家属送了十三金......”吕布声音有点闷。
李肃这会真的被懵住了,好半晌才开口:“你对弟兄们仁义,弟兄们也对你真心。”
“奉先,你知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多少人?”
“边军我见过,内地郡兵我见过,洛阳的官儿我也见过。边地苦,最苦的就是边军。拿命换钱,还要被克扣。小老百姓也苦,种地靠天吃饭,没日没夜的干;税赋要交,少一个子都不行;还有徭役......”
他抬起头,看着吕布。
李肃又低下头,声音有点低沉:“那些冀州的豪商,洛阳的官宦,人家一顿饭就吃几千钱几万钱,家里徒附、奴隶就几百几千,一匹马就花几十上百万。咱们在这儿一百多万凑得跟要命似的,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
他又自嘲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看着吕布。
“奉先,你升了官,以后有办法——还是要往太原、往冀州、往洛阳走。九原太偏远了,没前途的。”
吕布垂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再说吧。”
李肃叹了口气,又打起精神:“行,不说这些。下午我去你营里看马。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带马去冀州。”
吕布看着他。
“四十匹马,赶到冀州,少说一个月。找买家、议价,再赶回来,快的话两个月。辛苦是辛苦,但那边马价高,一匹能卖五万,扣除路上的开销、打点,一趟下来,能赚五六十万。”
他满脸笑容:“虽然辛苦,然利倍之!”
吕布点了点头。
李肃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回去等着,我下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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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从李肃家出来,直接回了营地。
他先去库房,推开门,宋宪正在里头整理。看见吕布进来,“队率?这么早?”
吕布走过去,看着那堆皮子。
“这些皮子,能卖多少?”
“一百七十张,羊皮少,牛皮、狼皮、狐皮多。应该能卖十万出头,十二三万吧。”
吕布点了点头:“先卖皮子。不够再卖绢帛。”
“行,我这就去找买家。”宋宪收拾简牍,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金也要兑,官府收金,只认一万。”
“那就兑。”
宋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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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中午的时候就过来了。
他带着几个伙计,赶着几辆牛车,每辆牛车上堆着十几个麻袋,停在营门口。李肃站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魏续、侯成。
见吕布过来,冲吕布笑道:“奉先!马呢?”
吕布冲李肃点点头。转身带着李肃去马棚,要卖的马匹早已经归拢到一起了。
李肃跟着他进去,看着那四十匹马,一匹一匹看过去,一边看一边点头:“不错,马还不错。”
看完了,他叫伙计卸下牛车上的麻袋,解开麻袋上口子,露出里面一串串铜钱——都用麻绳穿着,一千钱一串。
“一万五,四十匹,六十万。你数数。”
魏续喊来几个兵卒,打开数了数,抬头说:“够了。”
李肃和吕布打过招呼,转身招呼伙计把马往外赶。
正赶着,宋宪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队率!队率!”
吕布看着他。
宋宪跑到跟前,喘着粗气,满面喜色:
“皮子谈成了!十五万!”
“本来只能卖十三万,那买家听说卖皮子是您卖的,说是交个朋友,就给了高价。十五万!”
吕布听了,也舒了口气。
宋宪在旁边又算了一遍:“皮子十五万,加上李肃的六十万,库里七十四万六,一共一百四十九万六。就差四千了……”
他看着吕布:“营里随便再卖点......”
吕布也轻松了,对着宋宪说:“够了,我家里还有点。”
他面露苦笑:“那六千留营里吧。”
宋宪点了点头。
吕布喊住魏续,叫他去找魏缨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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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宋宪先是押着皮子和买家交割了,带回来十五万。营里的人都一起整理铜钱,装麻袋。整理完后,又牵了整整五十匹马,把麻袋往马身上装。全部弄完,人累得够呛。
吕布又和魏续、侯成、张猛带着人牵着马浩浩荡荡往都尉府赶去。
从进城开始,马队边上就围了一圈人。都是从街巷、酒肆、铺子里涌出来,围在马队两侧探头观望。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满眼艳羡,也有人悄悄退开几步,只敢远远望着那队人马。马队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就在满城百姓的围观下,议论声中,马队径直向着都尉府走去。
吕布满脸苦笑,感觉有点丢人。
魏续眉开眼笑,左顾右盼。
侯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张猛面无表情,偶尔看见熟人点点头。
城很小,都尉府也就几百步。就在吕布感觉走了很久的时候,终于到了都尉府门口。看着那两扇门,门口围满的兵卒。吕布脸上微微抽搐,请门卒进去通报。
很快门户大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当先走出,后头跟着七八个属吏。
那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卷简牍,腰上挂着个黄色的布袋。他走到吕布面前,面带笑意的拱拱手:“吕队率,奉都尉之命来清点入账。”
吕布对着中年人微微躬身,拱手道:“属下吕布,见过郭尉丞。”
郭尉丞拉着吕布的手,大笑:“哈哈哈!奉先,以后都是同僚,不必如此多礼。”
“先去见都尉吧,我出来时都尉让你去见他。”
说完一挥手,身后那些属吏便往马队走去。有人解麻袋,有人数铜钱,有人抬秤秤,忙成一团。
两个年轻书佐捧着简牍站在一旁,一笔一笔地记着:“钱一万……又一万……再一万……”
簿曹站在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点点头,又看看别处。
吕布跨过大门,走向正堂去见都尉。
王都尉站在窗前,窗户开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看见吕布,向他招了招手。
等吕布进了门,王都尉满脸无语地看着吕布,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问:“拉的都是铜钱?”
吕布点了点头。
王都尉又问:“一百五十万个大钱?”
吕布还是点了点头。
王都尉叹了口气:“招摇过市,朝廷的脸都丢尽了。“
吕布反问:“朝廷规矩不就是这样吗?”
王都尉默然,过了会才开口:“你就不能送过来动静小点?”
吕布看着王都尉:“那些钱,我看着堵得慌!”
王都尉彻底无声,看着吕布。两人都没再说话,默默看着对方。
看着看着,都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有点苦涩。
其实两人都知道,那些钱不全是吕布的。那些马,那些皮子,库里的那些金。
马是要入账的,皮子也是入账的,金、铜钱更是入账的。
吕布更知道,因为他只有一万钱。
但是两人都没说这些,因为都明白——这也是规矩!
不光他们明白,宋宪明白,高顺明白,张猛明白,魏续、侯成应该也明白了。
不明白的只有刘三他娘、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吧?那些在操练场上挥洒汗水的兵卒,以后要上战场的士卒,他们现在也不明白。
吕布微微失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吕布脑海里划过一幅幅画面,他握了握拳。
他已经明白,他要是当不成侯官:那些马,那些皮子,那些钱不会是他吕布的,也不会是宋宪、高顺、侯成他们的,不是那些士卒的,更不是刘三他娘这些老人的。
甚至连那些金,那十三个金饼,也可能不是刘三他娘这些老人的。因为这也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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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的很。直到郭尉丞带着簿曹走进屋里才打破这气氛。
郭尉丞对着吕布点点头,向着王都尉拱手:“都尉,都点清了,一百五十万钱,已经入账了。”
王都尉在郭尉丞进来的时候就回过神了。他对着吕布摆了摆手:“钱既然交了,那就没问题了,安心回去等消息吧。估计你也折腾的够呛,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说完就坐回到案几前,拿起上面的简牍看起来。
吕布对着王都尉和郭尉丞拱拱手,转身出了大门。招呼魏续他们回家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招呼上魏续他们,吕布带着他们往城外去,看着魏续他们进了营里,吕布转身回了自家,魏缨还在家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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