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军用机场的风裹着春日的暖意，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停机坪。
舱门缓缓落下的那一刻，赵建国往前迎了两步，身后跟着民政、公安、教育几个系统的负责人，人人神色郑重。
杨慧走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布鞋上还沾着点黄土，脚步沉稳有力，眼神扫过停机坪上的运输机、执勤的武警战士，最后落在迎上来的赵建国身上。
“杨慧同志、伍颖同志，一路辛苦了。” 赵建国伸出手，语气诚恳，“我代表豫省九千万父老，欢迎二位首长过来视察指导。”
杨慧伸手和他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笔、握枪磨出的薄茧。
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只点点头：“添麻烦了。我们过来就是看一看、听一听，不用搞什么排场，一切从简。”
伍颖跟在后面，笑着补了句：“老赵，我们这趟就是实地摸摸情况，你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不用拘束。”
一行人快步走向停在跑道边的车队。三辆黑色的公务车一字排开，前后各有一辆警用越野车开道，车窗贴着深色膜，黑色的红旗车，看着就透着严肃。
杨慧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汽车轮胎都是新的，一看就是新车，最终没说什么，弯腰坐进了中间的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
车队缓缓驶离机场，沿着快速路往市区方向开。
刚出机场片区，走上高速，道路两旁还都是连片的农田，看着和陕北的川道区别不大，只是路面平整得很，柏油路黑亮黑亮，车轮碾上去几乎没什么颠簸。
杨慧侧着脸，指尖轻轻贴在车窗玻璃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没怎么说话。
伍颖坐在他旁边，也在往外看，随口跟前排的赵建国搭话：“这路修得真好，又宽又平，搁以前想都不敢想。从延安到西安，几百里土路，人跑一趟能没半条命。”
赵建国笑着解释：“这还只是城郊快速路，市区里路网更密，高速、快速路、主干道、支线路层层衔接，全省公路总里程有二十多万公里，百分之九十九的村子都通了硬化路，老百姓出门不用再踩泥了。”
话音刚落，车队驶上一座高架立交。
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远处的城区铺展开来，成片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高架桥下，轻轨列车贴着轨道呼啸而过，银灰色的车身像一条游龙，穿梭在楼宇之间。
马路纵横交错，车流如织，路边的行道树抽出新绿，街边的商铺招牌五颜六色，行人穿着各色衣裳，步履匆匆却安稳从容。
杨慧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见过北平的城楼胡同，见过上海的十里洋场，可那些旧时代的繁华，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像孩童搭的积木一样单薄。
没有漫天的电线，没有坑洼的路面，没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没有荷枪实弹来回巡逻的外国兵。
一座座楼房整齐干净，一条条马路井然有序，普通人穿着体面的衣裳，脸上没有饥色，没有惶恐，只有寻常日子的平淡安稳。
这就是后世的中国。
这就是他们那群人抛头颅、洒热血，拼了一辈子想要建成的中国。
杨慧的指尖慢慢收紧，眼睛上凝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依旧黏在窗外，从高楼看到街道，从街道看到行人，越看，眼底的潮气就越重，他想起了同志，想起了长征。
伍颖也沉默着，眼眶微微发红。
他们在窑洞里畅想过未来，说将来要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说将来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可真当这样的景象实打实铺在眼前时，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强烈百倍。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车辆行驶的轻微风声。
赵建国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位首长的神色，心里也跟着发酸，没敢出声打扰，只示意司机开慢一点。
车队顺着高架往市中心走，越往里走，楼房越高，街道越繁华。
可杨慧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 路太宽了，也太空了。
双向八车道的大马路，干干净净，除了他们的车队，连一辆社会车辆都看不到。
下了高架，路边的商铺门口也冷冷清清，行人都被拦在路口警戒线外，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几个穿制服的交警站在路口，抬手示意过往车辆绕行。
“这是怎么回事？”
杨慧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刚才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路上怎么没有别的车？老百姓都站在路边干什么？”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头解释：“杨慧同志，这是安保部门的安排，考虑到您二位安全，临时对沿线进行了交通管制，就这一段路，过去就好了。”
“安全？” 杨慧的语气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们是来做群众工作的，不是来当老爷的。为了我们走一趟，让老百姓绕路、让商铺没法正常做生意，这是什么道理？共产党的干部，哪有让老百姓给我们让路的规矩？”
伍颖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原则：“老赵啊，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确实没必要。我们当年在陕北，跟老百姓一起开荒、一起纺线，出门连警卫员都不带多的。现在日子好了，反倒跟群众隔起来了？这不行。”
赵建国额头瞬间冒了汗。
他确实是按高规格接待预案安排的，想着两位首长第一次来，安保、路线都做到万无一失，反倒忽略了老一辈革命家最看重的。
他立刻把印好的视察行程方案递了过去，企图岔开话题：“二位首长，这是初步拟定的行程安排，您二位过目。明天上午先去郑州市区的一所小学，看看基础教育的情况；下午去农贸市场和连锁超市，摸一摸民生物价；后天去几家制造业工厂，高新技术园区；大后天去洛阳的军工基地。您二位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随时调整。”
说吧，流着汗看着杨慧，伍颖见状打了个圆场，接了过去：咱们好好看看。
杨慧一言不发接过薄薄的册子，随手翻了翻，学校、市场、工厂、社区，安排得满满当当，看着都是接地气的点位。他抿了抿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伍颖也翻了一遍，点头道：“安排得挺扎实，都是能看到真实情况的地方。就按这个来吧，不用特意改。”
车队继续往前开，接到紧急通知后，后面交警放开了交通管制，汽车汇入正常的车流里。
窗外的市井气一下子浓了起来，公交车靠站上下客，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辅路，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追跑打闹，街边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烟火气扑面而来。
杨慧看着看着，刚才的气慢慢消了，眼神又软了下来。
半个多钟头后，车队抵达了下榻的酒店。
车子停在酒店正门，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杨慧下车抬头一看，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大堂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精致得很。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老赵，就住一晚上，不用搞这么好。” 杨慧的语气不太高兴，“找个普通招待所就行，能睡觉、能办公，就够了。”
“杨慧同志，这就是郑州很普通的商务酒店。” 赵建国连忙解释，“主要是这边安静，安保条件也好，方便您二位休息和工作。房间都是标准间，没搞特殊化。”
杨慧没再说什么，沉着脸往里走。
踩着厚厚的地毯，脚下软绵绵的，他很不习惯，脚步都放重了些。
进了电梯，数字一路往上跳，叮的一声停在十八层。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边的房间门都一模一样，看着规整，却透着股疏离的奢华。
进了房间，杨慧四下扫了一眼。
落地窗、软大床、液晶电视、独立卫浴，桌上摆着水果、矿泉水，样样都精致。他伸手按了按床垫，软得陷下去一块，摇摇头没说话。
“二位首长先歇会儿，六点半咱们下楼吃晚饭。” 赵建国站在门口说，“就是简单的便饭，您二位别客气。”
“嗯。” 杨慧应了一声。
赵建国带上门退了出去，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心里有点打鼓，知道老首长俭朴惯了，刚才封路已经惹了不快，晚上的饭可千万别再出岔子。
他特意叮嘱过酒店，少而精，别搞山珍海味，可现在的酒店标准放在这儿，菜也备上了，再简单也简单不到哪儿去，只能撤下几道菜。
六点半，晚宴设在酒店二楼的小包间。
圆桌上摆着七八道菜，看着精致讲究。杨慧和伍颖落座，赵建国陪着坐主位，旁边还有两三个陪同的部门负责人。
服务员挨个布菜，先是一盏冰糖银耳羹，然后是清蒸鲍鱼、卤鸭舌、可乐鸡翅、松鼠桂鱼，还有几样清炒时蔬，一道汤，主食是米饭和面点。
菜上齐了，赵建国拿起筷子刚要开口说两句，就见杨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盯着桌上的菜，筷子都没碰，声音冷得像冰：“赵建国同志，我问你，这就是你说的便饭？”
赵建国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筷子：“杨慧同志，这…… 就是酒店的常规菜品，没搞特殊……”
“没搞特殊？” 杨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沉闷的声响，他指着桌上的菜，声音都带着火气，“这是什么？银耳羹、鲍鱼、鸭舌、鸡翅！为了这顿饭，要杀多少鸡鸭、耗多少食材？老百姓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这些？我们共产党的干部，什么时候讲究起这些吃喝了？这不是吃饭，这是吃人民的血汗！我吃不下！”
满桌人都站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伍颖也站着，拉了拉杨慧的胳膊，低声劝：“老杨，你先坐下，别发火。老赵他们可能也是一片心意，不知道咱们的习惯。”
“心意也不行！” 杨慧语气很重，“当年在延安，我们吃小米饭、喝南瓜汤，跟老百姓同甘共苦。现在条件好了，就可以铺张浪费了？我们强调了多少遍，务必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后世就全忘了？”
赵建国脸上发烫，又惭愧又着急。
他确实没想到老首长反应这么大，在他看来这桌菜真不算奢华，就是普通商务宴请的标准，搁现在老百姓办喜事也差不多是这个规格。
可他也清楚，不能这么跟老一辈革命家解释。
正僵持着，酒店经理闻讯赶了过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你过来。” 赵建国冲他招招手，“你跟首长说说，这些菜都是什么价位，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经理连忙走过来，陪着笑解释：“首长您别生气，这些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银耳就是普通的干银耳，十几块钱一斤；这鲍鱼是养殖的小鲍鱼，几块钱一个，菜市场随处都能买到；鸭舌、鸡翅就更普通了，都是肉鸡、肉鸭的副产品，冻品市场论斤卖，老百姓平时家里也常吃。现在生活好了，这些都不算奢侈品，就是家常便饭的档次，真没铺张。”
杨慧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鲍鱼那是达官贵人才能吃上的山珍海味，鸭舌、鸡翅也都是精细吃食，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
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家常便饭了？
伍颖也有点诧异，转头问经理：“普通老百姓，平时真能经常吃这些？”
“真能。” 经理点头，“现在肉蛋禽鱼都便宜，工资也不低，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几千块钱，隔三差五买只鸡、买条鱼，都不算事儿。
别说鸡翅、鲍鱼了，就是逢年过节，家里摆一桌海鲜也很常见。”
伍颖拉了拉杨慧的衣袖，轻声说：“老杨，看来是咱们老观念了。
后世日子好了，这些东西确实不稀罕了。要不…… 先坐下？别让大家都站着。”
杨慧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站着的一屋子人，心里也明白，是自己拿旧眼光看新社会了。
后世的生产力，早就不是延安时期能比的了。
可即便如此，铺张的风气依旧要不得。
他缓缓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就算是家常便饭，也不能这么浪费。七八道菜，我们几个人怎么吃得完？往后所有餐食，按工作餐标准来，四菜一汤，够吃就行，多一道都不要。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
“是是是，我记住了。” 赵建国连忙应声，转头对经理说，“听见没有，明天开始，早餐、午餐、晚餐全部按工作餐标准，四菜一汤，清淡为主，不许搞花样。”
“好的好的，马上调整。” 经理连忙点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杨慧只盛了小半碗米饭，就着一盘青菜、一碗蛋汤，慢慢吃完了，其余的菜几乎没动。
伍颖也吃得不多，偶尔夹一筷子青菜。赵建国和陪同的人都心里发沉，草草扒了几口饭，没人敢多说话。
吃完饭，送两位首长回房间。
走廊里灯光柔和，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杨慧走在前面，看着脚下厚厚的羊毛地毯，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壁灯，忽然开口问：“老赵，普通老百姓家里，也有这些东西吗？电灯、电视、软床、地毯？”
赵建国想了想，如实回答：“电灯、电视基本家家户户都有，地毯不是人人都铺，看个人喜好。
普通家庭的装修可能没酒店这么讲究，但家电、家具都齐全，住得都挺舒服。”
杨慧点点头，没再说话。
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伍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长长叹了口气：“老杨，刚才饭桌上，你话说得有点重了。”
杨慧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我知道。
可一看到铺张浪费，我就压不住火。我们当年闹革命，不是为了让干部吃好喝好、讲排场的。”
“话是这么说，但时代不一样了。” 伍颖走过来坐下，“你也听见了，那些菜在后世就是家常东西，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老百姓都能吃上的东西，我们吃一吃，也不算脱离群众。是咱们还没适应这个时代。”
杨慧沉默了半晌，苦笑一声：“是啊，才刚到这儿半天，我就觉得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奢侈。往后几天，可得好好看看，看看我们拼了一辈子，到底拼出了个什么样的天下，是有人搞特殊还是真的好了。”
杨慧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电视跟前，打量着薄薄的大屏幕：“这就是电视？比我们当年见过的大多了，也薄多了。能看吗？”
“应该能。” 伍颖拿起遥控器，琢磨了半天，按了开机键。
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新闻频道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画面里是各地春耕生产、工业生产的景象。
杨慧和伍颖并肩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都没说话。
屏幕里的中国，繁华、安稳、生机勃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这一天的震撼与风波，都慢慢融进了这满城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