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学生无意于仕途,所求者,乃是山野之间的自在,与内心的安宁。学堂所授经文,学生自觉已掌握基础,足以明事理、断文识字,更深奥的经义,于学生所求之路,已然无大用。故而想将更多时间,用于……用于他处。”
他没有明言修炼之事,但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
山村之中,孩童读书,大多也只为识得几个字,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真正能走下去功成名就的,凤毛麟角。
老先生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这孩子心意已决,
而且眼神中的那种坚定与超乎年龄的成熟,绝非一时冲动。
他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若专心学业,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就此放弃,实在有些可惜。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啊。”
老先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却也通达,
“你既心意已定,老夫也不便勉强。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陈家村学堂,虽非官学,亦有规矩。你若想不再来此,需得通过老夫一番考较。若你能通过,证明你确实已无需老夫再行教导,老夫便准你离去。
若不能……便还需安心留下,继续学业。你可愿意?”
这并非刁难,而是一种责任,也是对陈玄这几年学习的一个交代。
陈玄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躬身:
“学生愿意。”
老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取过一张质地极为粗糙的草纸张,研墨润笔,略一沉吟,便开始书写考题。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教书育人者特有的庄重。
考题的内容并未超出陈玄的预料,
大多是这些年来学堂上讲授过的经典典籍的释义、断句,以及一些基础的诗文对仗,
考察的是学生对文字的理解、记忆和基本运用能力。
对于早已将这些东西烂熟于心的陈玄而言,解答起来可谓行云流水。
然而,当他看到最后一道题目时,执笔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
“试论新朝之政,窥其未来如何?”
这道题,与前面所有考察知识积累和文字功底的题目截然不同!
它涉及的是时政,是对当前王朝的评判,更是对未来走向的大胆推测!
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学堂,由一位教授蒙童的老先生提出这样的问题,
实在是有些突兀甚至……危险。
毕竟,妄议朝政,尤其是在王莽这个以“禅让”得国、
根基未稳又推行激烈改革的敏感时期,若是被有心人听去,难免会惹上麻烦。
但又想到这先生在之前教学的时候,也经常和他们说一些新朝的政策,
和天下局势的变化。并且让他们记下来,能出这种题也不奇怪了。
陈玄抬头,看了老先生一眼。
只见老先生端坐在案几之后,眼帘微垂,面色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出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题目。
“先生出此题” 陈玄心中念头飞转,
“是心血来潮?还是他心中也对这新朝有所疑虑,想听听我这‘无心仕途’的学生的看法?”
无论如何,这道题对他这种穿越者来说其实也不难。
他不再犹豫,重新蘸墨,在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他将前世那些历史博主对王莽失败原因的精辟总结,照搬了上来:
“新室之政,其败有三:
一曰新政悖理,不切实际。妄复井田,乱货币之制,朝令夕改,看似复古利民,实则扰民害稼,使农商俱疲,根基动摇。此乃不成熟之离谱新政。
二曰外交昏聩,四面树敌。不能怀柔远人,反以天朝上邦自居,轻启边衅,辱及四方蛮夷,致使烽烟四起,顾此失彼。此乃荒唐之外交。
三曰军事拙劣,将帅离心。用人不明,赏罚不公,空有大军却调度失当。面对蜂起之乱,进退失据,败绩连连。此乃拙劣之军事。
以此三者观之,上失天心,下悖民意,内外交困,焉能长久?故学生以为,新朝气运已衰,未来……注定前景渺茫,恐难逃倾覆之厄。”
笔锋锐利,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新朝华丽外表下的脓疮。
写完后,陈玄放下笔,将试卷恭敬地呈给老先生,
然后深深一揖,便转身离开了学堂,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学堂内,只剩下老先生一人。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试卷,先是快速浏览了前面基础题的答案,
微微点头,显然对陈玄扎实的功底是认可的。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那道题,看到那观点鲜明的答案时,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拿着试卷的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逐字逐句地反复阅读着那短短的几行字,
尤其是“不成熟之离谱新政”、“荒唐之外交”、“拙劣之军事”这几个极其刺目的断语,
以及最后那句“注定前景渺茫,恐难逃倾覆之厄”的结论。
这哪里像一个山村少年能有的见识?
这分明是洞悉时局、直指核心的庙堂之论!
甚至带着一种……仿佛早已预知结局般的笃定!
老先生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陈玄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聪慧过人的学生,看看他是否对时局有些粗浅的认知,
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一针见血的判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良久,老先生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那份试卷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他知道,陈玄已经用这份答卷,证明了他无需再留在这方小小的学堂。
他的世界,远比这山村,要广阔得多。
当告别了学堂的束缚,
陈玄将每日多出来的那小半天光阴,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修炼之中。
时间,对于求道者而言,是最宝贵也最易流逝的资源。
就在这般心无旁骛、忙碌却又无比充实的修炼日子里,
寒暑交替,草木荣枯,转眼间,又是一年光阴悄然而逝。
十五岁的陈玄,身形愈发挺拔,虽依旧不算魁梧,
但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与韧性,长期的灵气淬炼和练体图形打磨,
让他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山野猎手的精悍与修行者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