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董过奖。”陈东笑眯眯地往后靠了靠,拿起一旁的白瓷分酒壶。
说话间,陈东提起酒壶,在苏镇海面前的一个小水晶杯里倒了七分满。
酒液如琥珀般挂在壁上,极细的酒线拉出两朵小酒花,在杯中微微打转,随即平复成一片纯净的蜜蜡色。
香味就在这一瞬间溢了出来。
不是那种新酒刺鼻的暴烈,而是沉稳内敛的复合香,层次分明,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叠叠。
苏镇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作为在酱酒堆里浸润了大半辈子的行家,他甚至不用喝,光凭这溢散开来的分子活性,就能断定这酒的陈化程度高得邪门。
他放下茶杯,伸手端起酒杯,凑到鼻翼下轻嗅。
没有生沙酒该有的酸涩,没有工业酶制剂催化出来的怪异甜腻,那是纯粹的粮谷精华在极致控温下才能结出的脂类芳香。
苏镇海抿了一口。
酒液覆上舌面,醇厚甘润,几乎没有任何灼烧感就滑落腹中。紧接着,一股温热自胃部升腾,坚果香、花果香在喉管里回甘翻涌。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苏镇海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酒气。
怪不得。
怪不得这小子敢在全厂大会上把价格拍到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茅企的顶层陈酿,在香气的纯净度和回味的时长上,确实被这杯酒压了一头。这是不讲道理的技术跨代碾压。
苏镇海放下空杯子,目光落在桌上的红木纹理上,神色未变,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说起来,幼微是我闺女。”
苏镇海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拉家常的老父亲,“这丫头性子野,从小在茅企大院里被惯坏了,前阵子跟我闹别扭,非说西南小镇死气沉沉,要出来见世面。稀里糊涂跑来你这应聘当个小秘书,没给你添麻烦吧?”
陈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上来就把底牌给翻了。
他原本估摸着苏幼微顶多是苏镇海某个堂兄的女儿,或者是茅企核心股东的千金,没成想是这位万亿掌门的亲闺女。
陈东神色如常,提起酒壶又给苏镇海添了小半杯,乐呵呵地说道:“苏董说笑了。苏秘书工作能力强,三国语言流利,咱们陈记捡到宝了,哪有什么麻烦。”
苏镇海在心底暗骂了一声滑头。
装,你小子接着装。
“陈老弟大度。”
苏镇海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索性不再绕圈子,“上次在遵市酒业峰会上,陈老弟提过一句,说陈记要是弄出酱香,希望能和茅企坐下来谈谈合作。不知道陈老弟心里,这合作是怎么个章程?”
主动权被苏镇海轻轻推了过来。
在商界谈判里,谁先开条件,谁就落在下风。苏镇海这是想逼陈东先露底牌,摸摸陈记的产能和胃口。
陈东端起自己的无糖可乐喝了一大口,不咸不淡地反问了一句:
“合作的事不急,咱们慢慢聊。苏董,您觉得,这酒……到底怎么样?”
苏镇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娘的。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眼比煤蜂窝还多。
问鼎的品质就摆在眼前,他要是说不好,那是睁眼说瞎话,跌了气度。要是说好,等于亲口把定价权和谈判筹码全送到了陈东手上。
苏镇海盯着杯子里残存的一圈蜜蜡色酒液,长叹一口气。
“好酒。”
苏镇海把空杯轻轻推开,声音沉静下来,“哪怕把茅企地窖里那几位元老当年亲手封的存货搬出来,论前段的粮香爆发和中段的纯净,也只能跟它平分秋色。至于后段……你这杯酒,确实胜出半筹。”
“苏董爽快。”
陈东笑道,“承让承让,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镇海嘴角抽了一下。
瞎猫碰上死耗子?你当这是在村头大锅里煮白菜呢?
“陈老弟,明人不说暗话。”
苏镇海收起了寒暄的笑脸,身子前倾,两手交叠在红木桌上,气场终于有了万亿集团董事长的压迫感。
“茅企手握国内白酒最强的背书,覆盖所有地级市的顶级政商渠道,以及全行业无出其右的定价权。这一点,老弟你认可吧?”
陈东点了点头:“认可。茅企的牌子,在国内就是硬通货,硬得跟黄金差不多。”
见陈东接了茬,苏镇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趁热打铁:
“问鼎的品质摆在这,陈记如今也是千亿体量,不缺钱,更不缺产能。你就算自己慢慢推,花个五年八年,也能在高端酱酒里撕开一口子。我们茅企是讲规矩的,自然不会明着暗着阻拦你。”
陈东听到这,心里暗骂。
不会阻拦?
信你个鬼。
白酒这行业,高端宴席的胃容量就那么大。问鼎一万八千八一瓶,上市就是冲着分食高端公商务消费去的。要是任由陈记单干,茅企那些溢价万把块的生肖酒,年份酒,全得被问鼎按在地上暴打。
同行是赤裸裸的冤家,资本要是讲规矩,母猪都能在天上排队下蛋了。
陈东也不戳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依苏董的意思?”
苏镇海笑了笑。
“我的意思很简单,强强联合,共分天下。”
苏镇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陈记和茅企交叉持股,按照双方目前的市场估值对等置换。
第二,陈记和茅企联合成立‘问鼎酒业控股’,由陈记和茅企共同负责渠道,宣发。两块金字招牌叠在一起,不用两年,问鼎就能做成全球单一品类规模最大的奢侈品白酒。”
按照现有市值对等置换?
陈记现在刚破一千两百亿。
茅企早已盘踞在万亿的神坛上。
这笔账要是算下来,陈记拿出一成的股权,顶多换茅企一点的份额。
这是资本世界最体面、也是最凶狠的钝刀子割肉。
借着合作的由头,把陈记牢牢栓在茅企的战车上,甚至在未来通过增资扩股,反客为主。
办公室里,陈东笑得人畜无害:“苏董,您这算盘打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