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晚风刮得紧,带着咸湿的味道扫过百里盐滩。
二十多条海船排得整整齐齐,停在碧波码头上,桅杆高高竖着,帆布都收了起来。船里装满了雪白的精盐,压得吃水线稳稳贴住浪尖。
时迁在岸上来回跑,手脚麻利地调派人手。民夫们脚步匆匆,把最后一批盐袋封舱落锁。乡勇士卒披甲站在船舷两边,腰间的钢刀映着落日余晖,寒光闪闪,队伍整齐肃穆。
自从盐田开垦以来,众人天天埋头干活,眼看着白盐堆成山、大船排成列、海兽镇守疆域,心里都憋着一股实打实的底气。跟着武二郎,不缺钱粮,不缺安稳,更看得见步步高升的前路,这是乱世里寻常百姓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二哥,都齐了!”
时迁快步奔上高地,躬身禀报,语气干脆利落:“十万斤上品精盐全部装船,护航乡勇八十人,海豚斥候全部随行,怒涛统领五头虎鲸潜伏水下待命,随时可以启航!”
武松负手站在崖边,目光扫过整片海域。
海面上,三十多头虎鲸错落沉浮,庞大的身躯隐现碧波之间,黝黑的背鳍随着浪头起伏,沉稳而慑人。其余二十多头留守近海,镇守盐田门户,牢牢锁住这片来之不易的海盐根基。
水陆分兵,各司其职,一丝不乱。
他微微点头:“传令,升帆启航,顺潮南下。”
“得令!”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码头上号子声顿时此起彼伏。
咔咔声响中,紧绷的帆布缓缓展开,兜住浩荡海风。沉甸甸的海船慢慢脱离岸堤,顺着东流海潮,稳稳驶向茫茫远洋。
鲁智深早就按捺不住,大步跃上首舰船头,禅杖斜倚在船板上,魁梧的身躯立得笔直,瞪圆双眼望着无边沧海,啧啧称奇。
“乖乖!以前只知道江河壮阔,今天才知道沧海是什么气象!”
和尚半辈子走江湖,踏遍北方山川,见过黄河奔涌,看过汴河繁华,却从没见过这般天水一色、浩渺无边的景象。浪涛万顷,风逐千帆,天地辽阔得让人心胸都跟着敞开。
武松缓步踏上船头,站在他身侧,目光穿透层层碧波,望向南方云雾深处。
北地多悍勇,多战乱,多贫瘠。
山东、河北、河东,常年受苛税盘剥、豪强割据。再过几年,更要遭金兵铁蹄践踏,生灵涂炭,白骨露野。
而江南,是大宋真正的膏腴之地。
苏杭富庶,商贸通达,匠人云集,粮草充沛,丝绸、茶叶、瓷器天下闻名。此地看似安稳繁华,实则暗流涌动,世家盘根错节,官府腐朽慵懒,盗匪私寇潜藏水泽,只是还没到大乱的时候。
北方立军,南方立商。
这是武松早就定下的布局。
山东为根基,兽军为利刃,盐铁为命脉,再以江南财货滋养势力、吸纳人才、打通南北商路,方能在乱世来临之前,攒下足以抗衡天下的底蕴。
巨舰编队顺风顺水,速度极快。
船底碧波滔滔,浪花分涌。水下虎鲸沉稳潜行,庞大身躯破开暗流,替船队规避水下礁石与乱流。灵动的海豚群环绕船身穿梭嬉戏,时而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浪花。
有海兽护航,茫茫远洋之上,别说是水盗寇船,连寻常渔船都远远避退,不敢靠近半分。
一路行船,安稳无虞。
夜幕缓缓落下,残阳沉入海平线,漫天霞光褪去,星河次第铺满天穹。海风渐凉,浪涛声声,伴着船桨轻摇,悠悠南下。
船上士卒轮流值守,其余人埋锅造饭,烟火袅袅,秩序井然。
鲁智深倚在船舷,啃着干饼,望着漫天星辰,忽然开口问道:“二郎,此番南下贩盐,当真不图大利?”
武松望着南方沉沉夜色,淡淡开口:“利在长远,不在一时。”
“江南盐市充盈,官盐、私盐遍地都是,咱们的精盐再好,也只能分一杯薄利。若执念于差价赚钱,未免格局太小。”
鲁智深似懂非懂,挠了挠光头:“那咱们折腾这一路,图的是什么?”
“图路,图人,图势。”
武松语声沉稳,字字清晰:“打通东海到长江的固定航线,让日后南北物资互通无阻。结识江南商户、匠人、乡绅,吸纳可用之才。借精盐立名,让江南各方势力知晓山东有我这一号人物。”
乱世争霸,从不是靠单打独斗。
钱粮是底气,兵马是利刃,人脉与渠道,才是真正能铺就帝王基业的大道。
鲁智深豁然开朗,抚掌笑道:“原来如此!洒家明白了!你这是悄悄铺路,日后好南下取江南江山!”
武松听了,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
时机未到,不必多言。
船队连夜航行,一夜无波无浪。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东方晨曦微露,天际一线灰白破开沉沉雾霭,空气中的咸腥海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清新的水汽与草木清香。
守在船头的乡勇忽然高声喊道:“二哥!前方望见陆地!是江南海岸!”
武松抬眸远眺。
只见茫茫碧海尽头,一抹青黛连绵起伏,山峦叠翠,林木葱茏,水雾缭绕山间,朦胧秀丽,与北方群山的雄浑苍劲截然不同。
越往前行,海岸景致愈发清晰。
良田阡陌纵横,村落依水而建,小桥流水,炊烟袅袅,河道交织如网,乌篷小舟往来穿梭,一派温婉富庶的江南气象。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比起北方州县的紧绷肃杀、民生凋敝,这片土地满是安宁繁华,宛若两处天地。
“好一处江南盛景!”鲁智深站起身,望着两岸风光,由衷赞叹。
船队缓缓转入近海河道,速度渐缓。
水下虎鲸体型庞大,不便驶入浅滩内河,纷纷停在海口碧波之中,昂首长鸣数声,静待归途。数十头海豚则灵动随行,护着船队驶入江南水网。
武松立在船头,目光沉静扫过沿岸村落、集市、码头,默默将地形水道熟记于心。
江南水网密布,河湖交错,看似柔美,实则最易藏兵匿寇。日后若在此地用兵,水路便是决胜关键。
行出数十里,河道愈发宽阔,往来商船、渔舟络绎不绝。
南北货船、丝绸舟、茶船挤满河道,桅杆林立,商贾往来喧闹,叫卖声、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时迁走到身侧,低声道:“二哥,前方便是苏州地界。此处商船云集,大户商户数不胜数,正是咱们铺货铺路的绝佳之地。”
武松微微点头:“先入苏州码头停泊,安顿物资,打探局势。”
巨舰编队缓缓靠岸,庞大船身驶入苏州官码头。
这般规模的海船船队骤然停靠,瞬间吸引了码头所有人的目光。
苏州常年商船往来,不乏巨舰大船,可从未见过如此规整肃静的船队。船上士卒披甲而立,气势凛冽,不似寻常商队护卫,反倒如官军精锐,军纪森严。
更让人诧异的是,船队一路驶入内河,竟有数十头灵慧海豚紧随不舍,环绕船舷游弋,通灵温顺,从未伤人,看得码头百姓啧啧称奇,纷纷围拢观望。
“这是哪里来的商队?气派这般大!”
“看船中货物沉重,想必是南北大宗货商!”
“那些水里的海豚怎的如此听话?莫非是驯养的灵物?”
议论声此起彼伏,悄然传开。
武松纵身跃上岸头,步履沉稳,目光淡然扫过繁华喧嚣的苏州码头。
大宋江南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可繁华之下,早已藏着溃烂根基。
官吏慵懒贪腐,世家兼并土地,百姓看似安稳,实则受层层盘剥,只是未逢乱世,尚能苟活。待日后金兵南下,北宋覆灭,这片富庶之地,必将沦为群雄逐鹿的战场。
方腊起义、钟相杨幺作乱、宋金反复拉锯,昔日烟雨江南,终将化作人间炼狱。
而他今日扬帆南下,踏足这片沃土。
便是要在乱世未至之时,抢先扎根江南,以盐为媒,以商铺路,以势立足。
待他日北方大乱,金兵踏破中原,他便可坐拥南北根基,水陆兽军并进,从容逐鹿天下。
鲁智深立在船头,望着眼前繁华市井,慨然叹道:“北方处处紧绷,唯有江南这般安乐,只可惜,这般好日子,怕是长久不了。”
武松侧目看他,微微讶异。
没想到粗犷豪迈的花和尚,竟也能看透这盛世虚浮。
他缓缓开口,声如磐石,落定乱世棋局:
“盛世将倾,乱世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