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码头向来热闹，人声嘈杂，河风裹着水汽和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把连日远洋航行带回来的咸腥凉意都吹散了。
南来北往的商贾、挑夫、船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南北大船、异域货船年年到这儿，可今天靠岸的这支北方船队，还是让码头上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二十来艘海船排得整整齐齐，船身坚固厚重，不是江南内河那种薄船能比的。甲板上站着八十名乡勇，腰里别着利刃，身姿挺拔，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来回走动，军纪严整，比一般商户的护院强出太多。
最稀奇的是河面上那几十头灰背海豚，不追鱼群，也不躲人声，只围着船队慢慢游，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浪花，灵性得很，温顺得不像话。
市井百姓哪见过这种场面？
自古水族野性难驯，江海里的生灵更是见人就避，哪有这样贴着船队相随、像在护卫一样的？一时间，码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这群海豚通人性！莫不是这支北方船队养出来的灵物？”
“看船上那些货袋，沉甸甸的，不知装的是什么稀罕物！”
“瞧领头那位公子，一身布衣，身姿巍峨，眼神沉稳，绝非普通商贾出身！”
细碎议论层层叠叠传开，不过半炷香功夫，码头管事便带着四名衙役匆匆赶来。
苏州是江南重镇，南北水运咽喉，码头管控一向严苛。但凡外地大宗船队靠岸，必先报备查验，核对货引，才许通商买卖。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中年人，身着青布公服，步履轻快，眼神老练，上下打量着靠岸巨舶，目光最终落在缓步走来的武松身上。
他见武松气度不凡，不似商贩俗流，语气便客气了几分：“这位客官尊驾何处？船队从何而来，所载何物？还请出示路引货单，待我核验登记。”
武松神色平和，不卑不亢，抬手示意身后时迁。
时迁快步上前，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备好的路引、通关文书，一一递出。文书规整齐全，盖着阳谷县衙的官印，流程完备，无半点疏漏。
“我等来自山东阳谷，寻常行商之人。”武松声音沉稳，不急不躁，“船上所载，尽是北方精制精盐，此番南下，只为苏州开市，南北互通有无。”
“精盐？”
码头管事微微一愣，随手翻看文书，确认手续无误，心中暗生诧异。
江南自古不缺盐，两淮盐场产量极盛，官盐流通天下，民间私盐更是遍地开花。北方盐商南下贩盐，向来是亏本买卖，极少有人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生意。
他抬眼扫过满船密封的货袋，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多盘问。文书齐全、官印属实，便是合规商旅，无需刻意刁难。
“原来如此。”管事将文书交还时迁，拱手道，“手续完备，可自由停靠开市。只是苏州盐市饱和，客官此番怕是难获厚利。”
武松淡淡一笑，并未辩解：“生意盈亏，各凭本事，多谢管事提点。”
管事见状不再多言，叮嘱衙役维持码头秩序，驱散围聚百姓，便转身离去。
他行走官场多年，阅人无数，能看出眼前这北方汉子底蕴深沉，绝非逐厘厘小利的市井商贩，背后定然另有乾坤，没必要无端结怨。
管事一走，围观百姓依旧不肯散去，人人都好奇北方运来的精盐，究竟有何不同。
时迁早已熟稔商贾门道，立刻领命调度。
一众乡勇井然有序搬卸货袋，落地拆开封口。刹那间，一片莹白如雪的盐粒暴露在天光之下，颗颗匀净通透，无半点泥沙杂质，日光洒落，熠熠生辉。
寻常江南官盐，色黄粒粗，杂渣繁多，入口苦涩；民间私盐更是参差不齐，优劣难辨。
可眼前这批精盐，洁白胜雪，质地细腻，单是看着便与市面上所有盐货截然不同。微风拂过，没有半点杂味，只剩纯粹咸香。
“好盐！”
人群中不知谁低呼一声，瞬间引爆全场。
围观百姓纷纷上前，探头探脑，啧啧惊叹。不少沿街商铺掌柜、小商贩挤开人群，盯着满地精盐，眼中精光暴涨。
常年做买卖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货品优劣。这批北方精盐，品相远超江南流通的所有盐货，是实打实的上等珍品！
鲁智深立在船边，看着下方热闹喧嚣的人群，抓着后脑勺哈哈大笑：“二郎，我算是懂了！江南盐再多，也没你这盐好！不愁没人买！”
武松负手立在码头石阶上，目光平静扫过躁动的人群，淡淡开口：“物以优为贵。江南不缺盐，缺的是无杂、味纯的好盐。”
百姓日日膳食，日日吃盐。劣质粗盐苦涩难咽，常年食用滋味极差，若是有物美价廉的精盐，谁会愿意将就粗劣旧盐？
时迁深谙造势之道，当即高声喊话，声音清亮，传遍四方：
“武记精盐，山东精制！无沙无杂，味纯色白！今日苏州首开，平价售卖！散户零买、商铺批量，皆可议价！”
话音落下，人群彻底沸腾。
先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姓，瞬间动了心思。寻常人家虽买不起大宗盐货，却也愿意换些上好精盐改善膳食；而各地赶来的中小商户，更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品相碾压市面所有盐货，价格若是持平甚至略低，必然能横扫整个苏州盐市！
百姓纷纷排队零买，商户掌柜挤到前方，纷纷询价批量拿货。
短短片刻，码头前便排起长龙，人声鼎沸，热闹空前。
时迁调度有度，一边安排人手称重售卖，一边登记大宗订单，条理分明，丝毫不乱。他常年混迹市井，察言观色、拿捏人心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对待散户和气公道，对接商户沉稳利落，短短时间便稳住了全场秩序。
武松立在一旁，冷眼旁观，默默审视着往来众人。
苏州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往来之人衣着整洁，面色丰润，少有北方州县常见的饥瘦贫苦之态。商铺林立，车马穿梭，河道舟楫往来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可繁华之下，隐患暗藏。
街边随处可见奢靡挥霍的富家子弟，醉生梦死的闲散游人，官吏慵懒松弛，市井浮华虚靡。整个江南看似安稳鼎盛，实则人心懈怠、武备废弛，全无乱世将至的戒备之心。
金兵铁骑日后踏破中原，北宋覆灭，这片千里沃土，转瞬便会沦为人间修罗场。
富足不能护国，繁华难挡刀兵。
今日他扎根苏州，以精盐破局，看似经商牟利，实则是在乱世来临之前，抢先扎根江南腹地。
盐为万民刚需，掌控精盐，便能渗透市井千家万户，拉拢商户乡绅，结交地方人脉。日积月累，便可在江南埋下无数暗线，收拢人心，积攒底蕴。
“二哥！”
时迁忙完一波售卖，快步折返，面带喜色：“短短半刻钟，零散盐货卖出数千斤！已有十余间苏州大商铺预定大宗货量，都想长期拿货合作！”
武松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苏州城内连绵的楼宇街市：“不必急于倾销薄利。”
“先稳住口碑，限量售卖，让苏州商户、百姓亲眼见、亲口尝，让所有人都知道，天下最优之盐，出自我武记。”
一时卖尽十万斤盐，不过是得一笔浮财。
让武记精盐站稳江南招牌，垄断南北高端盐市，掌控整条江南盐路，才是长久大业。
时迁瞬间醒悟，连连点头：“小弟明白！细水长流，以质立牌，慢慢盘活整个江南市场！”
正当此时，河道深处缓缓驶来数艘精致画舫，雕梁画栋，轻纱垂帘，与寻常货船截然不同，气派华贵无比。
画舫缓缓靠近码头，尚未停稳，便有锦衣仆从立于船头，高声喊话：
“吴郡徐家、沈家、陆家诸位老爷在此！听闻北方奇盐开市，特来一睹究竟！”
苏州三大世家，齐齐登门。
武松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精光。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掌控着苏州大半商贸田产、人脉资源。今日三大家族联袂而来，不是巧合，是听闻奇盐现世，主动前来试探深浅。
入局之人，终究是来了。
他立身不动，衣袍迎风轻扬，神色淡然自若。
江南繁华，世家盘踞。
自今日起，武记入苏州，精盐动江南，这片富庶江山，该换一番新的格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