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人走了之后,消息在大队传得比风快。
老周从大队部出来,路过晒谷场,被三个妇女围住。
“老周,听说县里来人了?”
“来了,卫生局的。”
“来干啥?”
“看卫生所,看药房,看培训班的成绩。”
“那个念丫头呢?”
老周摆了摆手,“该干啥干啥,别瞎打听。”
他嘴上说别打听,走出去二十步就拐进了李婶儿家。
“婶子,你知道不?十一个全过了,最低六十一。”
李婶儿端着盆正要泼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条裤腿。“真的?”
“成绩单我亲眼看的,就压在陈队长手底下,他那脸——啧。”
李婶儿把盆往地上一放,“我就说念丫头能行。”
“行不行的先别嚷嚷,大学名额还没定。”
“不是说县里还有个什么专项?”
“那是卫生局的路子,和大学名额不冲突。刘书记带着人来看药房,看完就走了,什么话都没多说。”
李婶儿擦了擦手,“没多说就对了,说多了陈队长又要闹。”
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陈队长今天在大队部坐了一下午,谁去找他都不见。”
“心虚了呗。”
“心虚不心虚我不知道,反正陈满仓今天也没出门。”
两个人说完,老周才想起正事,拔腿往卫生所跑。
林念不在卫生所。
她在北山脚下,蹲在药房门洞口量尺寸。
门框要用木头,村东头拆下来的老门框刚好合适,就是长了一截,得锯掉。老赵头靠在墙边,叼着烟杆指挥。
“再往左挪半指。”
“这儿?”
“多了。”
林念又挪回去一点。
“就这儿,画个记号。”
她用炭笔在木头上划了一道线。老赵头凑过来看了看,“你这线画得比你治病还准。”
“治病也是画线,画错了人没命。”
老赵头咂了口烟,“道理一样。”
林念拿起锯子比了比,还没动手,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知远拎着一桶水从山道上下来,树枝拐杖夹在腋下。水桶沉,他走得慢,伤腿踩地的时候膝盖会弯一下。
“谁让你拎水的?”
“老赵叔渴了。”
老赵头接过水桶,灌了半瓢,抹了把嘴。“小沈,你那腿好了没?”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再过几天拆夹板。”
老赵头看了林念一眼,“你是大夫,你说。”
林念蹲下捏了捏他的踝骨,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按压的时候他脚没缩。
“后天拆。拆了不能马上干重活,至少再养一周。”
沈知远没吭声。
老赵头把水瓢扔回桶里,“听大夫的,我一个人砌得动。”
“您膝盖——”
“我膝盖疼了三十年,多疼一天少疼一天没区别。你那腿要是废了,画卖给谁?”
沈知远不说话了。
林念站起来拍手上的灰,接过锯子开始锯门框。锯了两下,木头太硬,锯齿卡住了。
沈知远伸手,“我来。”
“你伤腿站不稳,别添乱。”
“坐着锯。”
他真就搬了块砖坐下,把木头架在膝盖上,单手拉锯。锯齿咬住木纹,一下一下,声音很稳。
林念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他右手拉锯,左手压住木头,伤腿往外撇着,姿势别扭,但锯出来的切口平整。
“你以前干过木工?”
“没有。”
“那锯得挺直。”
“画直线画多了。”
老赵头在旁边哼了一声,“画画的人干啥都讲究,砌墙也是,灰缝抹得比我还匀。”
门框锯好,两人把木头抬进门洞里试了试,严丝合缝。
老赵头围着门框转了一圈,用拐棍敲了敲,“成了,明天上门板。”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三个人往回走,老赵头走在前面,拐棍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走到岔路口,他突然停下。
“念丫头,我今天去大队部交柴禾,听陈队长跟老婆打电话。”
林念脚步慢了。
“说什么?”
“没听全。就听见‘推荐表’三个字,还有‘再想想办法’。”
老赵头说完就走了,拐棍戳得更快,像是不想让人追问。
林念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陈队长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推荐表上陈满仓的名字还在,只要公社没有正式驳回,他就还有操作空间。
县里来人看了培训班和药房,卫生局的专项计划也递了上去。但专项是专项,大学名额是大学名额,两条路不冲突,也不互相保证。
陈队长要动手脚,最可能的方向是什么?
林念把这几天的事理了一遍。
成绩单、搜救证词、郑同志的评价,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陈队长翻不了。能翻的,是她的身份。
她的档案写的是苏州知青,和沈家没有关系。陈满仓的表妹之前闹过一次,说她是资本家的儿媳,被大队长压下去了。但压下去不等于消失,只要有人重新翻出来,往公社递一封举报信——
“你在想什么?”
沈知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想陈队长还能出什么牌。”
“举报信。”
林念转头看他。
沈知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大队部方向,“他手里最大的牌就是你的身份。培训班的成绩他动不了,药房的实绩他抹不掉,唯一能做文章的就是你和沈家的关系。”
“你也想到了。”
“我一直在想。”
两人继续往回走。
“如果他真递了举报信,你怎么办?”
林念没有马上回答。
走了十几步,她才开口。“我的档案是干净的。苏州那边的事,舅舅和舅妈已经被抓了,表妹也送走了。能证明我和沈家有关系的人,只有你们一家。”
“我们不会说。”
“我知道。但陈队长不需要实证,他只要让公社产生怀疑就够了。怀疑本身就是武器。”
沈知远拐杖点了一下地面,“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替你说话。”
“谁?”
“刘书记。”
林念摇头,“刘书记谨慎,不会主动站队。”
“那就让他不得不站。”
“怎么让?”
沈知远没有接话,走了几步才说:“你救过赵院长儿媳妇的命。”
林念想起来了。刚来大队那阵子,赵院长的儿媳妇难产,是她连夜赶去卫生院帮忙处理的。赵院长欠她一个人情,但人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就薄一分。
“赵院长已经帮我递了专项申请。”
“人情用在明处才叫人情,用在暗处才叫靠山。”
林念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说出来的每句都踩在点子上。下放之前他是什么样不清楚,下放之后,闷着头画画砌墙,心里的算盘却一刻没停过。
“你的意思是,让赵院长提前跟刘书记通气,把我的身份问题堵死?”
“不用提身份。只要赵院长告诉刘书记,培训班的后续计划离不开你,刘书记自己就会把举报信压下来。”
“万一压不住呢?”
“压不住就走专项。大学名额丢了,卫生系统的路还在。”
林念没再说话。
这套方案不完美,但眼下能用。陈队长要递举报信需要时间,她得抢在前面。
回到院里,沈彤在院子里用木棍挖坑,说是要给蚂蚱造房子。
“嫂子,蚂蚱住地下好不好?”
“蚂蚱不住地下,蚯蚓住地下。”
“那蚂蚱住哪?”
“草里。”
沈彤想了想,“那我给它种草。”
沈知远在她旁边蹲下来,“先把坑填了,你妈踩进去要骂人。”
沈彤嘟着嘴把土填回去,拍了两下。
晚饭是沈母做的南瓜粥。碗端上来,沈彤尝了一口。
“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