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果然坐不住了。
黄掉的菘蓝被点破的第五天,药库门口贴出告示:药园清点,菘蓝换垄,补种新种。经手人——药园学徒田青。
署里人这才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有用的人。
哼,也就会种个地。柳三变在廊下冷笑,太医署是学医的地方,不是种田的。
话虽这么说,菘蓝换垄的第三天,署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午后,医监宋大人带人清点新到的一批药材。药商是署里的老主顾,姓侯,跟周管事的交情尽人皆知,侯记药行四个字在太医署进进出出七年,从没人查过他的货。
清点到一半,田青抱着一筐防风从药库出来,路过廊下,脚步一顿。
一股冲鼻的酸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廊下摊着几麻袋当归,侯记的伙计正一袋袋往库里搬,宋医监站在旁边翻检,眉头微皱,显然拿不太准。
田青本不想多事。可他鼻子不答应——那批当归的香气不对。正常的当归,香气浓郁带甘,这批货的香却是浮的、躁的,底下还压着一丝酸气,那是硫磺熏过的味道。熏过的药材看着金黄漂亮,实则药性被烧了大半,久服伤肺。
他犹豫了三息。
这三息里,原主三个月的记忆翻上来:侯记的货七年间进了多少库,署里的药发下去治了多少人——没人算过这笔账。周管事收了多少好处——也没人算过。
他把筐放下,走上前,拱手:宋医监,小的多嘴一句——这批当归,熏过硫磺。
廊下霎时一静。
侯记的伙计脸色一变:哪来的杂役,血口喷人!
宋医监也皱起眉:田青?你可知这话多重?侯记供着署里七年——
小的知重。田青不慌不忙,所以请医监验一验,验完再定小的的罪。
怎么验?
田青从筐里拿起一支当归,走到廊柱边的光亮处:其一,看。熏过的当归,外皮金黄发亮,颜色匀得假,断面却是死的,发白发硬。没熏过的,外皮黄褐带土色,断面黄白油润,能看到细腻的菊花纹。他掰断那支当归,举到宋医监眼前,您看这断面——死的。
其二,闻。他把当归凑近鼻端,又递过去,您闻,甘香底下有一丝酸。那是硫磺味没散尽。
其三,泡。他早有准备——袖中摸出一只随身的小水碗,是他晒药时习惯带的,掰了一小片扔进去,熏过的入水,汤色浑,漂着一层细油花,闻着刺鼻;好当归入水,汤色清亮微黄,香气正。
众人围着那碗水,伸长脖子看。不过片刻,水面上果真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浑浊,酸气丝丝往上冒。
宋医监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捏起那支当归,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抓起麻袋里另一支对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行医三十年,辨药不敢说十成,也有八成——可这批货做得太漂亮,若不是这少年当众三验,他就这么点收入库了。
侯记的人先留下。宋医监声音发冷,这批当归,封库待验。周管事,采买的手续,你现在给我调出来。
周管事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慌忙辩解:宋医监,侯记的货向来都是这样的成色,往例……往例都这么收的……
往例?宋医监冷笑,往例上,署里用这批当归煎的药,治好了几个血虚的病人?你给本官翻账去!
周管事张口结舌。廊下看热闹的学徒医师,里三层外三层,人人眼里都有了一种看戏的神色。
田青垂着手站在边上,一句话不多说。
他知道分寸。他今日做的是,不是。验硫磺,靠的是他肚里的本事,板上钉钉,谁也驳不倒;至于侯记和周管事之间那点事,自有宋医监去查,他一个学徒,掺和进去就是取死之道。
果然,宋医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叫什么?
回大人,田青。药园学徒,入署三个月。
跟谁学的辨药?
小的乡下行医的爷爷。田青答得滴水不漏,爷爷说,药这东西,三分治,七分辨。辨不准,方子再好也是害人。
宋医监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一个三分治,七分辨。药园的差事你继续当着。回头署里验药,你跟着来。
说完,一甩袖子进了库房。周管事瘫坐在廊下的条凳上,汗把后襟都洇透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郑小满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抱住田青的胳膊,又惊又怕:田青!你疯了?侯记在东市有三个铺面!周管事管着咱们饭食!
我没疯。田青拍拍他的手背,把那筐防风重新抱起来,我只是在做学徒该做的事——把好药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满,记着,人要想不被人拿捏,先得让人需要你。署里今日起缺一个辨得准药的人,这个人是谁都行——但最好是我。
郑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当天夜里,周管事果然来了通铺房,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包点心:田青啊,好孩子,今日的事,多亏你眼尖,替署里除了个大患哪。
田青接过点心,笑得老实:管事言重。小的就是鼻子灵、眼尖,都是乡下爷爷教的糙本事。
哎,糙本事也是本事!周管事眼睛一眯,往后药库验药,你来搭把手——署里给你添双筷子,如何?
来了。
这就是那个被需要的价码——拉他下水,做周管事自己人。他若应了,往后侯记的货怎么收,就是他和周管事着来了;他若不应,一个学徒顶撞管事,往后日子有得熬。
田青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管事抬举!只是……小的今日当众驳了侯记的面子,那侯掌柜的怕是恨死小的了。这验药的差事,小的怕是……怕是没那个福分消受。
周管事一愣:这有何难?验药嘛,你只管验侯记以外——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醒过味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田青要的就是这一句。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管事体谅!那小的往后就只验别家的货,侯记的货,还是管事亲自把关——毕竟,侯掌柜的跟管事是七年交情,这份脸面,小的可不敢抢。
周管事嘴角抽了抽,拎着空手走了。走前那眼神,像吞了一只苍蝇。
郑小满在铺上憋笑憋得直打摆子:你可真损!往后侯记的货,他收也不是,退也不是——收了,是打自己脸;退了,是砸侯记的锅。
这就叫把话递到他嘴边,让他自己咽下去。田青躺回铺上,双手枕着头,他往后要么收敛,要么做得更隐蔽。不管哪样,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窗外月色正好。田青沉进灵田,照旧侍弄他那几畦宝贝药苗。
灵田里,柴胡、防风已能采收了。他掐了一片柴胡叶在指尖捻了捻,一股清正的香气直透鼻腔——比署里库里最好的货,还要浓上三成。
前辈,他忽然问,灵田出的药,比外头的强三成。可署里的方子,是按外头的药性配的。往后我要是拿灵田的药入方,剂量就得减,减不好就要出事。这中间的分寸,怎么拿?
神农氏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问得好。这问题,多少名医到死都没想明白。老夫告诉你四个字——以人为度。同样的方子,同样的病,病人脉象不同、底子不同,药的分量就得变。灵药力猛,初用减三成,看脉象,再加减。记住了,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医之难,难就难在这儿。
方是死的,人是活的。田青低声念了一遍,把这七个字刻进了心里。
这一夜,他睡前想了想自己的处境:辨药立住了名,周管事暂时不敢动他,柳三变的注意力也引过来了——树大招风,可他这棵树,眼下还太细。
得再快一点。
灵田里四五畦药苗在夜里悄悄疯长,仿佛在替他攒着底气。而他还不知道,一场把他推向太极宫的大机会,已经在路上了——
三天后,署里接了宫里的旨:皇后凤体违和,太医署奉诏拟方。
而拟方要用的那味主药,署库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