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的旨意,是晌午进的太医署。
内侍省的人捧着黄绫,署令、丞、医监倾巢而出,跪了一院子。旨意不长:皇后凤体违和,喘疾又作,夜不能寐。太医署三日之内,拟出稳妥方子,呈内侍省转呈御览。
送走了天使,署里像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谁都知道这差事的分量。皇后长孙氏,是当今天子原配,麒麟阁第一等的人物。三年前那场咳喘,是落下的病根,每逢天时变化便要发作,一作就是整夜的咳,喘起来气若游丝。太医署前后换了七张方子,麻黄、杏仁、苏子、白果,宣肺的、降气的、化痰的,按着古方一路试过来——好三天,坏五天,去不了根。
这一回,拟方的差事落在了医监宋大人和两位老医师头上。柳三变的祖父柳老太医虽不在拟方之列,却是署里的老牌面,署令请了他来压阵。
而田青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药库炸了锅。
拟方的主药里,有一味款冬花,止咳平喘的头一味。周管事带人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两筐——又在两位老医师眼前验了验——硫磺熏过的陈货,颜色死黄,闻着发酸,连入药都嫌糟蹋方子。
东市药行里,款冬花这个季节紧俏。派人去问,回话是:好货被几家贵戚的府邸包圆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药商压了三年的陈货。
三日之期,头一日就卡在了药上。
完了完了。郑小满扒着门缝看热闹,回来一屁股坐下,主药断了,方子拟得再好也是空的。宋医监急得在值房里转圈,柳老太医发话说药不齐,方不呈——他老人家倒是干净,一句话把责任摘出去了。
柳家什么来路?田青问。
柳老太医三代御医出身,长安药行的祖师爷之一。郑小满压低声音,东市半条药街的铺子都要给他面子。他要真想弄到好款冬花,一炷香的工夫。可他偏偏说药不齐,方不呈——嘿嘿,摆明了是要看宋医监的笑话。宋医监要是办砸了,署令的位置,他孙子的师父正盯着呢。
田青坐在药园的田埂上,捏着一把草,半天没说话。
灵田里,他种了三畦款冬花。
七日前埋的种,五日前出的苗,如今已亭亭一片,花苞初绽,正是将开未开的好时候。款冬花这味药,讲究的就是花未全开时采撷,药性最足。他原本是照着署里的用量榜试种着玩的——谁想到,三天前署里发下拟方要用的药材清单,头一味就是款冬花。
他捏着那把草,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机会来了。
可这机会,烫手。
一个入署三个月的学徒,从哪儿出一批好款冬花?说乡下带来的?他入京时连行李都是半空的。说是药市淘的?市面上什么行情,全署都知道。
他把这层想明白,反倒定下心来。
不急。先看看署里自己能不能找着路——他若抢着跳出来,十成十会被当成投机之徒,被柳家和周管事联手做局做死。让子弹再飞半天。
当日下午,宋医监召集拟方的医师议药,药库的短缺摆到了台面上。两位老医师面面相觑,一位叹气:要不,还是用陈货?多加一钱,分量补足……
糊涂!宋医监一口回绝,皇后的方子,用硫磺熏过的陈货?老夫的头要不要了?
另一位搓手:那怎么办?东市的货被包了圆,西市的还要等五日,徽州的快马来回要半个月……
满屋子人愁云惨雾。
末了,还是柳老太医的一个跟班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们老太医说了,药不齐,方不呈。诸位慢慢想,我们柳家先告退。
一屋子人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柳家师徒几人扬长而去。
田青没资格进值房议事。他在药园锄地,郑小满跑来跑去给他递消息,末了蹲到他跟前:你脸色不对。你憋着什么呢?
田青放下锄头,抹了把汗:小满,你说——要是我能拿出够份量的好款冬花,你说宋医监会不会用?
郑小满眼睛瞪圆了,你上哪儿……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你家……你乡下那个行医的爷爷?!
田青不动声色,我离家进京时,我爷爷把一箱子家传的药材给了我。入京路上发大水,行李丢了大半,就剩一小包。我一直贴身收着,没舍得动。他顿了顿,里头就有一份款冬花。我爷爷炮制的,蜜炙过,年头是三年——这药讲究三年陈,药性正是最醇的时候。
郑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三年陈的蜜炙款冬花?!那得多少……你咋不早说!
早说?田青笑了,早说了,我还能留到今天?去帮我盯着值房,看看宋医监什么时候散值。
当天傍晚,宋医监散值出署,田青候在署门口的柳树底下,拦腰一揖:宋医监留步。小的田青,斗胆,有一样东西请您过目。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油纸打开,一小捧款冬花静静躺在里头——花苞饱满,色泽紫褐油润,一股清正的蜜香混着药香,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宋医监本来一脸倦色,目光落在那捧花上,整个人定住了。
他抓起一朵,先看,再闻,再掰开看芯,最后竟从袖中摸出随身的小碾钵,捻了一点在指尖搓开——这是他验了一辈子药的老习惯。
好半晌,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蜜炙三年陈……这等成色……你从何处得来?
回大人。田青把那套说辞原原本本吐出来,家祖父乡下行医,这是他老人家毕生攒下的几味压箱底的药材。小的进京时贴身带了一包,一直没舍得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皇后凤体违和,署里主药短缺,小的听说了。这药放在小的怀里,是家传的念想;放进皇后的方子里,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宋医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多少?
小的怀里这包,是一两三钱。田青答,拟方若以款冬花为主药,一两足够。余下的,算小的孝敬署里。
一两三钱……宋医监眉头拧着,只够一剂。一剂之后呢?皇后这病,三日之期是拟方,真要用起来,一剂哪够?
回大人。田青抬起头,一字一句,款冬花这味药,署里的方子用量,其实用不了那么多。古方用款冬花,多是配伍紫菀,两味合煎,一两够两剂。若是……他咽了后半句,没敢往下说。
若是什么?
若是配伍得当,佐使得力,两钱一剂,三剂可定喘。田青深吸一口气,这是小的乡下爷爷的经验方。小的资质浅,不敢妄议署里的方子,只是、只是嘴上没把门的,说多了。大人恕罪。
宋医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两钱一剂,三剂定喘——这话说出来,是要担责任的。一个学徒,说出这种话,要么是无知狂妄,要么……
你祖父的方子,你还记得?
记得。田青答得干脆,方子小的背得出,药理小的讲得出。大人若不信,小的当场写。
宋医监盯着他,忽然一甩袖子:跟我来。
值房里,笔墨侍候。田青提笔,唰唰唰写下一张方子:款冬花、紫菀为君,佐以百部、桔梗,使以甘草,另加一味他斟酌再三写下的炙桑白皮。剂量、煎法、服法,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宋医监拿过方子,从头看到尾,手指在那个字上点了三遍,最后把方子往案上一拍:荒唐!这剂量,不足古方三成!
大人。田青不卑不亢,古方是治的通方,皇后娘娘的病,根子不在肺,在寒饮伏肺、肾气不固——发作时咳喘整夜,天寒加重,这是饮邪;娘娘凤体操劳、生育劳伤,这是肾气虚。饮邪要化,肾气要固。所以小的这方,款冬紫菀化饮只是治标,桑白皮降气,另需在汤成后调入蛤蚧粉半钱——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住了。
值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这些话,不是背书背得出的。古方谁都会背,可寒饮伏肺、肾气不固八个字,是望闻问切之后才敢下的断语。一个没资格诊脉的学徒,隔空断证。
宋医监看他半晌,忽然问:你没见过娘娘的脉案,怎么知道的?
小的不知道脉案。田青垂手,小的只知道,署里三年换了七张方子,宣肺、降气、化痰,全是治标。若是实证,七张方子总有一张见效;七年不效,必是虚中夹饮。实者泻之不效,当从虚治——这是《伤寒》的理,也是小的爷爷嚼了一辈子的理。
值房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宋医监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涩:好,好一个虚中夹饮。田青,你这张方子,老夫若是呈上去,拟方成功的功劳有你一半,砸了——你我就是头一个掉脑袋的。你可想清楚了?
回大人。田青抬起头,小的是署里的学徒。署里的药,进的是皇后的凤体。药对不对、方子对不对,就是小的人头在不在的问题。这个理,小的想得清清楚楚。
宋医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方子折起来,揣进袖中。
明早卯时,随我去面见署令。他说,你这张方子,连同你那两钱一剂的说法——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当着署令大人的面,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