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个头不小,沾着干泥,表皮坑坑洼洼,其中一个还发了个小芽,顶着一撮嫩绿的尖尖,特别倔强。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
黎苏苏把土豆往前推了推,理直气壮:
粮库土豆特别多,我装了两麻袋在车上,强哥搬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诚恳到那两颗土豆都仿佛在桌上挺起了胸膛。
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颗脑袋从门框边上探了进来。
阿强本来是守门的,听着里面动静不对,耳朵贴着门缝偷听了半天,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扒着门框冲里面喊:
对!我搬的!那土豆炖鸡贼香!老大还夸了呢!
他嗓门大,吼完这一嗓子整栋楼都快听见了。
喊完才意识到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可这一嗓子,效果是炸裂的。
林子豪的脸色变了变,嘴角那点体面的笑僵在那儿,像一张贴歪了的春联。
他低头看看桌上的土豆,又抬头看看投影上那个模糊的蹲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土豆。
真有土豆。
苏曼汐盯着那两颗土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铁青,切换速度堪比ppt翻页。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花了三天时间搜集、筛选、放大、剪辑出来的,被两颗土豆干翻了。
而且是发了芽的土豆。
就在这时,长桌右侧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补充几句。
温如玉站了起来。
白大褂的衣角在椅子边晃了晃,他今天戴了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几张纸,纸页边缘整整齐齐,像是专门打印装订过的。
我给黎苏苏做过基础检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医生念报告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体内异能活性远超平均值,血氧饱和度、皮肤弹性、甲床色泽全部优于基地登记在册的任何一名幸存者。
他顿了顿,把那几张纸举起来,冲林子豪示意。
丧尸没有这个特征。一个都没有。
这份检查报告我上午已经交到医疗站备案了,编号0247,各位可以随时调阅。
满桌安静。
有几个年长的管理层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疑虑明显松动了。
温如玉是谁?
北区避难所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人体探测仪,他说异能活性远超平均值,那就意味着这人不但不是丧尸,还是个宝贝。
黎苏苏偷偷侧过头,冲温如玉竖了个大拇指。
大拇指翘得不高,藏在桌子底下,刚好只有温如玉那个角度能看见。
温如玉的睫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很轻很浅,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你……你们……
苏曼汐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封皮里,米黄色的硬纸板被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的目光在黎苏苏和温如玉之间来回扫,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
那视频里她就是跟丧尸站一块儿!这是事实!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底气薄了三分。
视频里确实有个蹲着的人影,旁边确实有个丧尸的轮廓。可是——
土豆在桌上摆着。
检查报告在温如玉手里拿着。
事实两个字,忽然变得像那颗发芽的土豆一样软塌塌的。
够了。
沉渊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整张桌子,十几个人,连呼吸都压低了半分。
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抬起了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左到右扫过长桌,扫过每一双躲闪的、犹疑的、试探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曼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那一秒,苏曼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洇透。
她跟我出任务。
他说。
回来给我理疗。效率比医疗站高。
短短两句话,落地有声。
然后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谁觉得她有问题,谁自己出城清粮库。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
出城清粮库。
前天那趟任务有多凶险,在座的都心知肚明——丧尸围了三圈,弹药消耗过半,回来的时候车斗里全是血和泥。
当时敢跟着车队出城的人就没几个,更何况是主动往粮堆里钻的。
沉渊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活儿是她干的,人是我用的,你们谁不服,自己去试试。
漫长的沉默。
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有人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研究它的电路走向。
林子豪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干咳了一声。
误会说清楚就行嘛。他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经过精密计算,既不显得偏袒谁,又不至于冷落谁,安全审查是必要的,但也不能搞成内部互害。
散会吧,散会。
椅子纷纷拖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压低的窃窃私语声,像退潮一样漫过会议室。
苏曼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手里那个文件夹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收拾桌上的资料,动作僵硬,一下、两下,纸页在她手里发出簌簌的响声。
就在她抱着文件夹转身要走的时候——
苏小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一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薄荷糖。
黎苏苏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跟前,笑眯眯的,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诚恳地问:
那土豆你要不要带两个回去炖?
苏曼汐的手猛地一抖。
文件夹散了两页纸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角上,的一声闷响,疼得她五官扭曲了一瞬。
她一句话没说,抓起地上的纸,抱着文件夹几乎是夺门而出,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背影僵硬得像一根被拧过头的发条。
黎苏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情大好,转头去桌上收那两颗土豆。
发芽的那颗她留下了,准备种在窗台上。
末世里能发芽的土豆,那就是希望的种子,是未来的炖鸡原料,是可持续发展——
走了。
沉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右手拎着她的后衣领,像拎一只猫。
黎苏苏赶紧把土豆揣回兜里。
人群往外散,走廊里脚步声杂沓。
黎苏苏跟在沉渊身后往外走,路过温如玉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如玉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无声地说:不客气。
黎苏苏冲他眨眨眼。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豪没走。
他站在长桌顶端,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正冲门口招了招。
苏曼汐的身影从走廊拐角闪了回来,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门半掩着。
黎苏苏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
林子豪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白色的。
纸质的。
信封。
他把那个信封递向苏曼汐,动作又快又轻,像在递一张不该被人看见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