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地头,张主任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郑重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要求每个人都把这红宝书拿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都拿出了红宝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点名让张四建出来。
张四建就站在队伍外面,机械地照着小本的内容念了一遍,其他人也象征性地低头看着。
读完,张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大家分配今天的任务。
“早晨有露水,没法下地干活,我们就把地边儿再修整修整,尽量扩大耕地面积,提高粮食产量。”
他指着眼前那一长溜宽田埂说道:“今天大家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田埂上的好土翻进地里,大家要认真干。”
知青们纷纷摩拳擦掌:“保证完成任务。”
接着便各自走到分配好的区域,拿起铁锹开始劳作。
蔺沂倩被分到了稍微偏远的一溜田埂,她看着硬邦邦的路边,心里有些发怵,但看到其他知青都已经开始埋头苦干,她也咬咬牙,用力地挥动起铁锹。
刚开始,铁锹在田埂边上只能铲起薄薄的一层,每铲一下都显得十分吃力。没有一会儿,她的手上就磨出了水泡,疼得她直咧嘴。
旁边的老知青杨凌看到她这副模样,走过来笑着说:“蔺同志,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你铲土的时候斜着,别太用力,先把土松动松动,然后脚踩上锨边,用力一踩,再一撬就起来了。”
蔺沂倩按照她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轻松了不少。
她感激地看了杨凌一眼,继续埋头干活。
正为摸着了窍门高兴的时候,下工的哨声响起。
“下工了,回去吃饭了。”
这时候太阳才刚升起,大概有九点。好,入乡随俗,她想到了这个成语。
因为是夏天,人们都不愿到中间堂屋里吃饭。墙角,树下,哪凉快,哪方便就到哪儿吃,坐的、站的、蹲的,一点饮食优雅高洁的样子都没有。
突然,“咚,咚”几声响,一群人围着一队戴着“二尺五”帽子,身上挂着木板的人过来了。
蔺沂倩震惊得放下饭碗就想去看,宫倩新拉住了她。
“天天都这样,有的是时间看,端上饭碗,要不,哨一吹你饭都吃不完。”
“诶,还有这种说辞,这跟人家说的军队一样。”她忙回身端上饭碗,碗里的玉米糁都差点洒出来。
看不见脸,就只看到高高的尖帽子,像外国的教堂尖,下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木板上用黑墨水大大地写着“资本家”、“反革命分子”“叛徒卖国贼”等
边上还有人在扔烂菜叶子,倒是没人扔臭鸡蛋。小孩子扔的大多是小石头蛋子,有人还在边上阻止他们扔。
“边儿去!扔那么多石头蛋子,弄得满路都是,我还怎么扫地沤粪呢!”
原来前面扔后边拢,还沤肥料,想得真美!
再想想,若爹娘和兄长整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那不是比死还难受吗?
怪不得上一世他们早早就没了。
不过,今天没看到他们,是不是他们的定性轻,不出来?想到此,心里稍安。
吃完饭,太阳也升起来了,天也逐渐热起来了。
哨一响,又去地里,这一次走完念红宝书的流程,张主任说:“去玉米地里薅草,草薅的越多,出来后称秤的,工分就越多。”
一个活泼可爱的叫李玉灵的知青问:“多少斤一工分?”
“十斤!”
“噢,耶,太好了!”她顽皮地伸出了两个指头成剪刀状。
大家都笑起来了,在这严肃的场合下终于看到了一点轻松和欢快。
“好了。”张主任手一扬,“下地。”大家顺着玉米行就进了地。
“我,老天!”还不如早上的工呢,闷热难耐,一人高的玉米地遮天蔽日,一排排的玉米挡住了南来北往的自然风,长长的玉米叶子真喇人。
“我要是知道进玉米地,我要穿上长袖衣服,全副武装!”一知青说。
另一知青出主意,“蹲下薅,就不那么喇的慌。”
那个活泼的小姑娘薅着草,一不小心叶子戳进了眼里,立马就哭起来了。
林二妮忙提醒:“别哭,别哭,你可是读过红宝书的。”
那小知青一下子噎住了。
蔺沂倩立马拿出蘸过灵泉水的小手绢给她擦拭,擦完又用嘴吹了吹:“不疼了吧?小心点。”
“嗯,谢谢。”说完又蹲下薅起了草。
这里的玉米地是采用两行玉米与四行黄豆套种的方式,因此他们干一会儿活,便会到黄豆地这边吹吹风;出了汗的知青站在黄豆地里,被风吹得凉飕飕的,随后又钻进玉米地继续薅草。
黄豆地里的草相应少些,主要是野玉米菜多,村民们等不上生产队分菜就到这里薅野菜,这时候都是按人口分菜的,自己不许种菜,所以黄豆地野草野菜少多了。
日头偏西,大概下午一点,结束。
用大草箩头——也就是那种特大的柳条篮子,能装下300斤红薯的——把草装进去,再用大秆秤称重,随后减去篮子本身的重量,得出的就是净重。
回到住处,洗一洗吃饭,值日知青不下地,专一做饭打扫,但是其它人得给他均工分,这是规矩!
端着饭碗,坐在外面,吃着说着一些闲话,也不失为一种短暂的自我安慰、自我休息。
可是,片刻工夫,“咚,咚”那些人又来了,还是“二尺五”帽子,还是方方正正的木牌子,还是写着各种各样的冠名,不同的是中午押着他们的是红袖章,而且还喊着不重样的口号,不是打倒这个,就是打倒那个。基本上和墙上的标语是一样的。
那些人木呆呆地走来,再木呆呆地过去,连脸都不扭一下,仿佛在散步。
知青和村民们都习以为常,蔺沂倩他们三个新知青也见怪不怪了。
随便!
吃完午饭没有午休的规矩和习惯,至多歇一会儿,就是下午的活计了。
哨声再次响起,这次两个负责人要求人手一篮子。
到了地里,原来是翻红薯秧。
是的,下午植物都晒的蔫而叭叽,红薯秧一动肯定不会再生根了。
红薯地面积很大,所以不只有他们,还有村民和下放人员。
蔺沂倩瞪大眼睛寻找她的亲人,没有找到,难道不是下放到了这里?
她又眯着眼睛,聚光成探照灯一个一个地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