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成绩刚放榜的第一天。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跟考完试公布排名的班级差不多,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兴高采烈打水,有人沉着脸翻卷子。
李柏刚坐下,就听见饮水机那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七班这次涨得有点凶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嘛,均分涨了快二十分,这哪是平行班该有的速度……"
"人家有课题嘛,搞教学实验的,成绩上去了也正常。"
"正常不正常,谁知道呢。"
李柏假装没听见,放下包,掏出保温杯去接水。
路过那几个人的时候,他们立马闭嘴了,表情跟被抓包上课传小纸条似的。
李柏心里暗笑。
合着你们议论我的时候挺来劲,我本人来了就哑巴了?
他接完水回到工位,孙理已经到了,桌上摊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这人有个习惯,工作期间不喝水,说是怕打断思路——也不怕把自己渴死。
赵志刚随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跟老房子要塌了似的。
他拧开杯盖灌了口水:"数据我都搞定了,七班后进生转化率从开学到现在,往上窜了二十多个百分点。老刘那班今年是真不行,尖子生没冲上去,中间段还往下掉。"
李柏拉了把椅子坐过去:"先别急着吹牛,我们先交叉对比一下,别到时候报告里出了错,让人抓住把柄。"
孙理没废话,把表格推到他面前。
"期中数据和前期追踪数据的交叉分析框架我昨晚搭好了。三个维度:班级整体趋势、个案纵向对比、同年级横向排位。"
李柏接过来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标注清晰,逻辑严谨,比他自己瞎凑的专业多了。
不得不承认,博士就是博士——虽然平时说话能把人气死,但干起活来是真靠谱。
三个人从上午一直干到下午,午饭是食堂打包的盒饭,边吃边聊。
中途因为报告呈现逻辑吵了两句。孙理想全用数据说话,干巴巴的跟学术论文似的;李柏觉得得加点叙事和案例,不然评委看睡着了。最后各退一步——数据归孙理,叙事归李柏,赵志刚负责在中间端水和稀泥。
下午收工时,孙理丢下一句:"这个框架,市成果奖够得着。"
赵志刚手里的保温杯盖都没拧上,直接凑过来,眼睛亮得跟捡到钱似的:"市成果奖?你说真的?"
"嗯。"孙理推了推眼镜,"但前提是中期报告质量要过硬,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李柏。
"而且什么?"赵志刚急着追问。
"而且我们需要一到两个有说服力的转化个案。"孙理说,"光有整体数据不够,个案才是打动人的东西。"
李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个案。
他这儿最不缺的就是个案。
赵宇、王悦、张子豪、周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写篇小论文了。
"放心。"李柏放下杯子,"个案管够。"
……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后。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指关节碰在门板上,力度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李柏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
全班也就王悦能把门敲出做贼心虚的感觉。
"进来。"李柏放下笔。
王悦往前走了两步,在办公桌前站定,视线落在地板上,没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李柏没催,等着她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了一下桌角的纸。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李老师……我真的能学会吗?"
李柏没急着回答。
他拉开抽屉,抽出她这周的随堂练习,翻到最新一页,推到桌面上。
七道基础题,全对。
红勾勾工工整整,一个比一个鲜艳。
"你自己看。"
王悦低头盯着那七个红勾,眼睛一眨不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漫上一层水光。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下唇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李柏没安慰她。
这种时候说"没事别哭"反而是一种负担——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可以。
他等她平复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不是笨。是之前的方法没对上你的节奏,掉队了而已。掉队不可怕,能追上就行。"
王悦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下头。
她没再说别的,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李柏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有点感慨。
这孩子崩了大半年,从班前十掉到三十多名,被家长骂、被老师放弃、自己也不信自己了——结果呢?一周基础题,七个红勾,人就活过来了。
有时候教育就这么简单。
你不用给她灌鸡汤,不用跟她讲大道理。
你只要让她亲眼看见——我能行。
比啥都管用。
他打开系统面板,调出王悦的最新数据。
【系统提示:七班学生王悦学情更新:
习得性无助指数:68%(持续下降)
自我效能评估:d+级(提升)
信任度:82%
学习风格:视觉型
最佳学习时段:晚间8-10点
天赋潜能:A-级(逻辑分析/抽象思维),暂未激活】
李柏挑了挑眉。
A-级逻辑分析天赋。
可以啊,藏得挺深。
死记硬背了这么多年,把自己的真实天赋都埋了。也是,纯靠背的学习方式,再高的逻辑天赋也发挥不出来——就跟给你一把宝刀,你天天拿它切菜,还怪刀不好用。
得找个机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但不能急,现在她刚建立起一点信心,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慢慢来。
……
周五下午,年级组教研会。
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打印纸边角微微翘起。
李柏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摸鱼。
他知道今天会上肯定会有人拿七班的成绩说事。
果然,议题进行到各班成绩分析时,刘建军开口了。
刘建军话说得轻,却带着软钉子:"七班成绩提升我也看到了,是好事。但我有个疑问,数据来源是否客观?对照组的选取有没有偏向性?毕竟——"
他顿了顿,扫了全场一眼。
"毕竟短时间内提升这么大,不太符合教学规律嘛。"
全场安静了几秒。
有人翻了一页纸,声响格外清晰。
几个老师低着头假装看材料,实际上眼角都在往这边瞟,看热闹不嫌事大,哪儿都一样。
李柏正准备开口,孙理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对照组选取的是同年级入学成绩最接近的两个平行班。"孙理语速不快,态度却很坚定,"排除变量后的独立样本t检验,p值小于0.05。"
他顿了一下,看向刘建军。
"刘老师要是看不懂统计学指标,我可以出一份详细的说明文档。"
全场又陷入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喝水呛着的咳嗽声。
刘建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
他一个教数学的,能不知道p值小于0.05是什么意思?但他要是说"我看得懂",那就等于承认数据没问题,自己打自己脸;要说"看不懂",那更丢人——一个老教师,连基本统计学都不懂。
进退两难,卡在那儿了。
李柏在旁边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在心里给孙理记了一功。
这人平时说话能把人气死,但用来气别人,也同样好使。刀还是那把刀,看你往哪边捅。
他低头喝了口水,余光扫见旁边赵志刚在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拿文件夹挡着半张脸,跟犯了帕金森似的。
主持会议的张主任干咳了两声,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数据没问题就好,啊。七班的进步大家都看在眼里,值得肯定。其他班也加油,啊,都加油。"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散会的时候,刘建军黑着脸走了,步子迈得飞快,跟后面有人追债似的。
李柏和孙理、赵志刚走在后面。
赵志刚一出门就绷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老孙你可以啊!那句话说的,'看不懂我给你出说明文档'——绝了!你没看见老刘那脸,跟调色盘似的!"
孙理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是事实!"赵志刚笑得直不起腰,"关键是你说出来的那个味儿!太损了!"
李柏也笑。
笑完了,他拍了拍孙理的肩膀:"谢了啊。"
孙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课题是我们三个人的,他质疑数据,就是质疑整个课题组。跟谢不谢没关系。"
说完转身走了。
赵志刚凑过来小声说:"你看这人,嘴硬心软。"
李柏笑着摇摇头。
行吧,嘴硬心软就嘴硬心软。
有这么个队友,挺好。
……
周一上午,李柏正在办公室改作业。
改着改着,系统面板突然弹了条提示。
【系统提示:七班学生赵宇学情更新:
焦虑指数:65%(首次降至安全区间)
自我效能感:显着回升
信任度:91%(突破深度信任阈值)
成就解锁:完美主义倾向干预成功
教学点奖励:+800点】
李柏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65%。
终于降到安全线以下了。
从92%到65%,整整降了27个点。用了不到一个月。
不容易。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孩子太能扛了,扛了这么久,终于把那股劲儿松下来了。
91%的信任度——这应该是目前班里最高的了吧。
李柏想了想,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全班信任度排行。
第一名:张子豪,95%。
李柏:"……"
行吧,那个刺头居然排第一。
也是,这小子从最开始的针锋相对,到后来死心塌地,变化确实大。李柏都快忘了最开始张子豪看他的眼神有多冲了。
第二名:王强,93%。
第三名:赵宇,91%。
第四名:周艺,89%。
第五名:陈小曼,87%。
……
王悦:82%。
林超:76%。
整体还不错。
大部分学生的信任度都在70%以上,这也是七班整体状态持续上升的基础。
他关掉排行榜,看了眼教学点余额。
【系统提示:当前教学点余额:点。
Lv.4特级教师解锁进度:/,完成度34.8%。】
期中奖励1500,加上赵宇成就解锁800,正好对上。
还行,虽然离八万还远,但至少在稳步上涨。
比他最开始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强多了。
……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
李柏把赵宇叫到了办公室。
赵宇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已经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绷着的、收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虽然还是话不多、还是很安静,但整个人松下来了——不是垮,是放松。
"老师,您找我?"
"坐。"李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每日一题,做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赵宇想了想,"从您说开始的那天算起,27天。"
连天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果然是他的风格。
"感觉怎么样?"李柏问。
赵宇沉默了几秒,认真道:"最开始……做一道题要检查三遍,不检查不敢放下笔。后来慢慢变成两遍,再后来一遍……现在做完就能放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不习惯,但……挺轻松的。"
"那就对了。"李柏点点头,"学习不是打仗,不用每道题都如临大敌。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放松的时候放松,张弛有度,才能走得远。"
赵宇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每日一题从明天开始停了吧。"李柏说。
赵宇愣了一下:"停了?"
"嗯。"李柏靠在椅背上,"你的问题不是题做得少,是心态绷太紧。现在心态调整过来了,再做下去就没必要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想多做两道也行。我不拦着。"
赵宇被他逗笑了。
"不做了。"他说,"每天一道题,做完就走,挺爽的。突然不做了……还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种不用给别人看的感觉。"赵宇低头抠了抠校服衣角,"以前做题,总怕错了被老师说、被家长说、被同学笑话。这一个月的题,只有我自己知道对不对……反而能静下心来做。"
李柏看着他,没说话。
这孩子,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只是以前没人给他一个"可以错"的空间。
"行了,回去吧。"李柏摆摆手,"正常学习就行,别给自己加戏。"
"嗯。"赵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知道我可以错。"
说完,他快步走了。
李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
这一个月,没白忙活。
……
周五傍晚,放学很久了。
李柏把最后一本作业改完,伸了个懒腰。
窗外天色渐暗,教学楼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
他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门,往楼下走。
路过七班教室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
灯还亮着。
王悦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神情专注,连有人经过都没察觉。
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不是以前那种紧张僵硬的直——是笃定的、有方向的直。
李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打扰。
他轻轻走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哒哒地响。
李柏一边走一边想。
渐入佳境。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现在的七班,再合适不过了。
整体成绩在涨,问题学生一个一个被拉回来,课题也在稳步推进,感情线……嗯,感情线也渐入佳境。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挺好。
他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四月特有的、草木生长的味道。
李柏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