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一张桌子，供祖父和父母的牌位，用一只瓷碗做香炉。
齐景伏地拜了拜，移开灵位，把桌子搬到院里。
茅草房顶和黄土墙壁裹着月色，被静谧气氛炼化成了银霜。
月光照到桌面，他铺开黄纸，用圆润的鹅卵石压住，深吸一口气，提起符笔，蘸取朱砂墨，悬笔不动，离纸寸余。
心中勾勒出安神清宁符的图形，入神冥想，倾注精神。
符箓一道，要汇聚精气神，引动自身阳气，合天地之机，丹书之法，方能生效。
当然，这是指世俗流通的低阶符箓。
修士所用，更为复杂玄妙，符纸和符墨都要用灵物制取。
安神清宁符在心中成形，化成一根流动的红色线条，齐景忽然落笔，沿心中线条勾勒开去，一气呵成。
啪，他撇下符笔。
成形的安神清宁符，已生成符箓气场，符纸在跳动了一会儿，方才止住，就像是垂死的鱼。
齐景头发被风掀开，额头微微渗汗，他为人还是实在，画的符管用，好过吴喜浓那半吊子几倍。
撇下符笔，他很快又觉得饿了，他的体魄每天都在以极其微弱速度增强，可非常费粮食。
必须尽快赚银子…
………
六天后。
一匹青马驰入白溪村，赶到里长沈贵家报丧。
他女婿周仁死了。
从成婚到装进棺材，前后只有二十八天。
齐景再世重来，不可能每件事都记得准确无误，还给他多算两天阳寿。
这小棺材板一死，齐景和吴喜浓就能赚他家的银子。
清晨出发，沿官道赶往县城，齐景跟在吴喜浓身后，身份是吴喜浓新收的弟子，这样说也像那么回事。
齐景背着剑，是那柄和他一同回来的残剑，现在背很轻松，但他个子还矮，背剑的样子很滑稽，剑从肩膀上斜出很长一截，就像插在死刑犯背后的亡命牌。
一个多时辰后，一汪青绿如黛的湖进了视野，竹筏飘在湖面，随着竹篙拨动，渐渐隐入烟波，后面掠起泛光的褶皱。
莲叶层层，莲花初开。
这是里县的“烟纱湖”，湖面常常起烟，雨后则烟重如幕，吞吐湖波。
到了烟纱湖，就看到了里县青黑色的城墙。
城门来往络绎，几名官兵随机盘查，齐景和吴喜浓递上身份文牒，交与官兵查看，进了城里。
一条青石板路向远处舒展，两面是青墙古瓦的店铺。
县城里许多树，枝叶交叠，结如翠盖，阴凉洒进旧巷子，里面能看见峨嵋婉婉的少女，一闪而过，衣摆带起莲花香。
齐景家里穷，里县县城可不穷。
相反，因为环境不错，许多达官显贵在此定居，县城颇为繁荣。
典吏家在旧纸巷，吴喜浓认得路，直接带齐景过去。
周仁一死，不知多少人欢天喜地，都来凑热闹，巷子口人头攒动。
小棺材板死的好啊，就是太长寿，活了二十岁…
两人侧身挤过去，只见门头挂着两颗白灯笼。
齐景身子小，贴在门口往里看，院里乱哄哄，迈过去很多条腿，他从人缝里注意到一盆盆栽，放在照壁下面，开了几朵花…
心急赚银子，来早了。
丧事刚开始，周仁还没有出殡，人家做大席的才开始刷锅。
于是又跟吴喜浓挤出旧纸巷，到茶楼喝茶，旁晚才折返回来。
这时候前来吊唁的人已经散场，典吏家三进院子显出空阔。
齐景又一次见到沈绿棠，沈绿棠坐在游廊里发呆，穿着白孝服，像一具白木偶，不过她在这件事中本来就是木偶…
另一面，里县典吏出来接待吴喜浓，典吏叫周平文，干的是武官差事，长得却不凶狠，白胖脸，个头不高，头顶发丝稀疏，里县百姓不少背地跟他叫秃狗。
周平文让下人上了茶，闭着眼叹气。
这是什么世道，做几回孽，居然会遭到报应？
他曾是青楼熟客，因担任典吏，管一县缉捕、狱囚、稽查、城门出入等等，有权有势，点了姑娘也不付用银子，三天两头去，三十岁前就玩废了，唯有周仁一子，周仁一死，他要断子绝孙。
吴喜浓假意劝慰几句，进入正题：
“周大人，令郎胡为，已惹阴司罚恶司不满，今日之果，皆为自取，非人力能改，我当日离开周家，实在是不敢违背天意。”
阴司罚恶司，吴喜浓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地方，全是按江湖方士的套路说的，先吓唬吓唬周平文。
抿了一口茶，又道：
“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尊夫人的病症…”
说到这里，吴喜浓顿住了，轻轻捋起胡须。
套路又来了，齐景忍不住皱眉，吴喜浓嫌他不专业，挥袖道：
“齐景，你到屋外走走，不可远离。”
一张安神清宁符不值钱，但要卖出好价钱，却要靠吴喜浓舌灿莲花，连哄带吓。
齐景心里明白，行礼退出房间。
走到游廊，就碰见了沈绿棠，沈绿棠认出他，扑闪着眼睛诧异：
“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跟吴先生办事。”
“吴先生…”
沈绿棠眼皮眨动，很快反应过来，齐景说的吴先生是指吴喜浓，她也认为吴喜浓是位有道行的仙师，奚落道：
“你这野孩子，也配跟你吴先生一块儿办事？”
齐景没理她。
“哎呦，你还背了剑，让我看看是不是假的。”
沈绿棠伸手就要拔齐景的剑。
齐景箭步后退：
“别乱动。”
“不敢让人看，肯定是假剑！”
齐景的皮囊是十一岁的皮囊，里面却装着老齐景，哪儿会吃小姑娘的激将法，转身到游廊另一侧，安坐不动。
等了两刻，吴喜浓负手走出厅堂，叫齐景道：
“齐景，我们走。”
“哦。”
周平文看沈绿棠认得齐景，说了句：
“绿棠，你送送仙长师徒。”
沈绿棠送齐景和吴喜浓出门，她是村里长大的姑娘，读了书，却不像县城小姐规矩那么多，觉得齐景假装老成，非要戏弄戏弄他，走到门口，突然出手去拔残剑，唰的拔出半寸。
剑一出鞘，轰的翻起无形热浪，席卷周家宅院，如院中忽有骄阳起。
照壁下面的盆栽，晃了晃，瓷盘盆砰然炸开，泥土四溅，掉出风化霉烂的荷包，一缕头发从破布中舒展出来。
齐景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回手按住剑柄，慢慢插回去，目光盯着那缕头发。
“滚远点！”
沈绿棠不知怎么回事，走江湖的吴喜浓琢磨出点味道，赶紧推沈绿棠后背：
“小姑娘，快回屋里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