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荷包滚了滚,里面的头发舒展开,滴沥黑水,沿着青砖缝隙漫过来,直漫到齐景和吴喜浓的脚下。
空气骤然变冷,四壁生青霜。
黑水流过的地方,开出一朵朵花,颜色灰暗,像纸人纸马焚烧后的纸灰。
阴冷气息漫溢,沿着双腿往身上爬,齐景的汗毛不由自主竖起,可那股阴冷碰触到他胸膛的“蛇印”,唰的就缩回了地面。
少女沈绿棠是想跑,可耳畔阴风一响,只觉有只恶鬼已经趴到她背上,膝盖登时软了。
沈绿棠向吴喜浓求助,目光楚楚可怜:
“仙师,我怕。”
吴喜浓也没什么主意,假装掐诀镇鬼,比比划划,把问题甩给齐景:
“齐景,你送小周夫人回院子。”
按上一世记忆,沈绿棠不该死在这儿,是齐景主动改变命运轨迹,才有此时之变故。
心里一想,齐景解下背后残剑,抛给吴喜浓,交待道:
“拿好,但别拔剑!”
说着走到沈绿棠跟前,拖住她衣带,拖了几步,轻轻丢掉一进院子。
做完此事,齐景转身堵住门。
吴喜浓表现还算镇定,沉着脸问:
“是不是…”
“没错,要见鬼了。”
齐景语气轻松,他对此毫不意外,早晨到周家,他就注意到了那盆盆栽。
尽管他现在没有凝聚灵识,可上一世修行八十年,对冤魂散发的不祥气息感知敏锐,心里清楚,冤魂弄死周仁后,依旧留在周家没走。
冤魂有怨抱怨,为民除害,他不想管。
无奈沈绿棠一时手痒,拔出残剑…残剑是衍云宗铸造的灵兵,由筑基修士的命火引动灵火炼制,废是废了,阳火之性仍在,突然出鞘,对于冤魂来说,无异于骄阳乍现,烈火焚身,不免就被吓了出来。
事已至此,不管也不行。
吴喜浓跟动人的寡妇表嫂缠绵数年,元阳衰褪,走南闯北这些年,也曾去青楼破罐子破摔,怨气重的冤魂,他对付不了,表面平静,心里咯噔了一下,问齐景:
“能对付得了吗?”
“能。”
尽管齐景语气坚定,目光平稳,可他那张十一岁的小脸,依然让吴喜浓不放心,又问道:
“确定么?”
“确定。”
“可是…”
“活了几十岁,有点胆魄,心中正气亦是正气,你读过道藏,默念《浩然经》,阴邪莫侵。”
齐景风轻云淡,语气中带着讥诮,可这种讥诮,反到让吴喜浓有了点底,选择相信他,点点头道:
“那今晚能大赚一笔。”
正说着话,地上的灰色花朵,忽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滚打转,像一群灰色蝴蝶乍起。
枯花飞过眼前,吴喜浓感觉不妙,紧攥残剑,心中默念起《浩然经》
没有任何征兆。
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齐景面前,鼻子几乎贴住他鼻子,狠狠看着他。
冤魂或者说鬼,不就是这套,多少有点吓人,只是比起在宗门比试中,突然飞到眼前的飞剑和诡异法器,还差不少了。
齐景没有受到太大惊吓,本能后撤了半步,但很快站定身形。
他看着对方,对方是位女鬼,死时年纪不大,十七八岁,上吊死的,脖子有条红痕,舌头鲜红的搭在外面。
“生前受了很多委屈吧?”
齐景语气温和,伸手去抚女鬼脖颈,保持半寸距离。
不是恐惧,是当真触到,他的阳气会灼到女鬼,他阳气比正常成人还足。
吴喜浓呆住,降鬼是这么降的?提醒齐景道:
“你小心被她附身。”
女鬼张目,变出一张更恐怖的脸,浑身阴气膨胀,刮起凛冽阴风。
吴喜浓衣袍被刮的猎猎作响,大门上白灯笼左右摇晃,啪的掉在地上,火焰在灯笼纸上延烧,很快烧的只剩竹架。
吴喜浓怕了,挪步倒退。
齐景和女鬼脸对着对,近在咫尺。
女鬼散发的不祥阴气,像一堆小虫子,在他脸上蠕动爬行。
他依旧不动,温言以对。
提醒女鬼:
“吴先生拿的剑是灵剑,阳火炽烈,出鞘就会伤到你;我练了功,气血颇盛,你附我身也会受到伤害,生前受那么多委屈,死后别再把自己弄伤,人身宝贵,人魂同样宝贵,伤到了,再世轮回会有缺陷。”
见女鬼不做声,齐景继续说:
“你生前很和善,也很漂亮,我看得出来,即便扮丑,我依然看得出来,所以不怕。”
听着这番话,吴喜浓忽然醍醐灌顶,有点明白了。
降鬼未必要有法器符箓,安抚其心,化解怨气也是一种方法。
妙啊。
吴喜浓逐渐发现齐景的不凡。
当然,面对冤魂鬼怪,安抚其心,需要足够实力做为支撑,倘若实力不够,没开口就被冤魂鬼怪制住,就没有后续了。
“…吴仙师,前面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典吏周平文。
刚才残剑出鞘,阳火之性席卷宅院,让他疲乏的身躯暖了一下,精神有所恢复,暂时从丧子之痛抽离,接着听见门口动静,便出屋查看情况。
儿媳沈绿棠还在一进院里,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周平文心觉古怪,莫不是小棺材板回魂,惊吓到了她,先吩咐下人把她扶回屋里。
又问:
“吴仙师,怎么回事?”
听见是周平文的声音,齐景心念一转,冲女鬼眨了下眼睛,很小声道:
“周仁鱼肉乡里,依仗其父周平文权势,你受的委屈,与周平文脱不开关系,先吓吓这狗东西。”
说着身体忙从门前撤开,让周平文清晰看见女鬼模样。
周平文蓦的一愣,眼睛睁了睁,脑袋似炸开一般,趔趄着瘫倒在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鬼鬼…鬼…吴吴吴…救救救我…”
真是个没种的东西,就会欺负百姓。
齐景忽然心生一计,跟女鬼比了个嘘的动作,轻声嘱咐:
“你躲好看着,我装成被你附身,揍那秃狗一顿,再给你出口恶气。”
女鬼纠缠周仁,只能入梦惊吓,半夜闪现,做不到实体攻击,心里恨着周家,见齐景说的诚恳,竟点了点头。
女鬼终于被说动。
身上不祥的阴身渐弱很多,吴喜浓透出一口气,看向女鬼,心中忽有所感,女鬼原本也是人,并不狰狞,并不恐怖。
只是承受世道不公,让人变成了鬼。
让她消解怨气,远比强行驱逐好。
吴喜浓握残剑的手放松了,暗自服输,他曾经修的道,确实不如形貌只有十一岁的齐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