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扯下领带后,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挺起原本总是习惯性佝偻的腰板,步伐轻快地走回了自己的区长办公室。
那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觉得走廊里的空气如此清新。
刚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
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区信访办主任老王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沓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表格。
“孙区长!出大事了!”
老王急得直跺脚,指着窗外。
“因为突然全面停工,外面聚集了几百个讨薪的包工头和材料商!”
“把咱们区政府的大门都给堵死了!”
“他们吵着要区里给个说法,不然就要冲进来了!”
孙连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以往听到这种消息,他早就吓得满地找头了。
但今天,他的内心却出奇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感。
“找我干嘛?”孙连城抬起眼皮,语气平淡。
“这……”老王愣住了,有些结巴,“您是区长啊,他们不找您找谁?”
“老王啊,你的思想觉悟还得再提高提高。”
孙连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
“停工是市委李书记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而导致停工的根本原因,是因为省委陈老的那个一票否决权。”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红头便笺条。
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这都是陈老亲自批示的。谁敢动工,谁就是对抗省委!”
“咱们光明区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坚决执行陈老的指示!”
老王看着那些红戳,急得直抓头发。
“可是孙区长,外面那些包工头不管什么陈老李老的,他们只认咱们区政府啊!马上就要发生群体冲突了!”
“那你就去告诉他们,冤有头债有主。”
孙连城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谁不让他们开工,他们就去找谁!省委大院的门朝哪开,不需要我教他们吧?”
“要是他们觉得省委大院门槛太高,那就去陈老家!”
“陈老不是最喜欢体察民情吗?不是活菩萨吗?让他们去找活菩萨要饭钱去!”
老王听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平时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孙区长吗?
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把烫手山芋往省委扔啊!
“还不快去!”孙连城瞪起眼睛,拿出了难得的官威。
老王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
看着老王离去的背影,孙连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没有了李达康那座每天催命一样要Gdp的大山压在头顶。
有陈岩石那个活靶子顶在前面当挡箭牌。
他孙连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孙连城转过头,点开电脑桌面上的网页浏览器。
熟练地输入了一个网址。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满屏的天文望远镜商品页面。
其实他骨子里一直是个天文爱好者。
只是以前每天被经济数据压得喘不过气,连抬头看一眼星空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好了。
既然汉东的经济轮不到他来操心。
那他还不如去操心操心浩瀚的宇宙。
孙连城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台标价高达三十多万的德国进口高倍数天文望远镜上。
看着那流畅的镜身线条和专业的数据参数,他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以前怕影响不好,连个几千块钱的都不敢买。”
孙连城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现在反正都不干了,我还怕个鸟!”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购买,直接用自己多年的积蓄付了全款。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支付成功”四个大字。
孙连城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宇宙浩瀚无垠,汉东这点破事算个屁啊!
整个光明区政府,随着孙连城的彻底躺平,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以往那些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的各个科室干部。
现在全都闲了下来。
大家有样学样。
既然区长都不管了,既然所有的项目都被省委的“一票否决”给卡死了。
那大家还干个什么劲?
喝茶的喝茶,看报纸的看报纸。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科长,直接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打起了扑克。
只要有电话打进来催进度,或者有群众来上访。
区政府的统一口径出奇的一致:“这个事情我们做不了主,你们去找省委督导组的陈老反映吧,陈老拥有最终决定权。”
镜头从死气沉沉的光明区政府逐渐拉远。
越过拥堵不堪的京州街道。
一直拉到省委大院那一号办公楼的最顶层。
陆泽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
巨大的落地窗前,陆泽正单手举着一个高倍军用望远镜。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京州市。
原本车水马龙的主干道现在堵成了一条条长龙。
远处的几个大型工地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整个城市仿佛被抽干了血液,散发着一种濒死的颓败气息。
陆泽放下望远镜,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点对这混乱局面的担忧。
反而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极度兴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木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走了进来。
上好的茶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老板,刚才接到线报,光明区那边连区政府大门都快被包工头给挤破了。”
苏木把茶杯轻轻放在陆泽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但孙连城那个滑头,居然直接把人全都往陈老家里和省委大院这边引了。”
陆泽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孙连城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憨,关键时刻倒是有点急智。”
“他这是被李达康逼急了,直接撂挑子摆烂了。”
陆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眼神越发幽暗。
“这样最好。他不摆烂,这把火怎么能烧到沙瑞金的眉毛上?”
苏木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迟疑。
“老板,李达康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现在整个京州瘫痪,几万张嘴要吃饭。”
“这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点?”
“万一局势彻底失控,燕京高层直接介入,咱们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太旺?”
陆泽冷笑一声,将杯中的大红袍一饮而尽。
他转过身,将那个高倍望远镜塞进苏木的手里。
指着窗外那个正在剧烈燃烧的城市。
“你看看这汉东,像不像是一个被沙瑞金和李达康同时点燃的巨大火药桶?”
陆泽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火不烧到最旺,沙瑞金怎么会知道陈岩石那个老头子到底有多烫手?”
“不烧到最旺,燕京高层怎么会看清楚,这汉东没了我赵家,他沙瑞金根本就镇不住场子!”
陆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杀机。
“打起来吧。你们打得越狠,这汉东的天下,我接手的时候就越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