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壶四分五裂。
飞溅的茶水和碎瓷片砸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污迹。
沙瑞金指着书房门口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炸缸的蒸汽机。
“这就是你说的当代海瑞?这就是最高检派下来帮我整顿汉东的先锋?”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吃人的戾气。
“这分明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是来拆我的台的!”
沙瑞金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脚步有些踉跄。
他费了那么大劲,顶着本土派的压力,硬生生把侯亮平从燕京要过来。
本以为是借来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能帮他劈开李达康的防线,能震慑住高育良的那帮门生故吏。
结果呢?
这把剑刚出鞘,第一刀居然砍在了空降派的大动脉上!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沙瑞金猛地停住脚步,指着茶几上那堆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
“网上那些虚无缥缈的吹捧,就把他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为了几万个点赞,为了那个狗屁的‘青天’虚名,他居然敢去动老田的人!”
田国富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任由裤腿上溅了几滴茶水。
他冷哼一声。
“沙书记,侯亮平这不是蠢,他这是坏。他太清楚我的软肋在哪,也太清楚这件事爆出来会对省委造成多大的冲击。但他还是干了。”
田国富伸手掸了掸裤腿上的水渍,眼神里透着一股阴狠的算计。
“他这是在拿我田国富的政治生命,去填他自己在媒体面前夸下的海口!他在拿空降派的威信,去换他自己头上那顶高帽子!”
沙瑞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侯亮平这招先斩后奏,简直是把他和整个新省委逼上了绝路。
如果田国富这事儿被坐实了,那他沙瑞金在汉东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带来的纪委书记都管不住、甚至屁股都不干净的一把手。
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整顿别人?李达康和高育良恐怕做梦都能笑醒!
“老田,这事不能再发酵了。”
沙瑞金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带有省委抬头的专用信笺。
“我现在就给燕京的楚老写报告。侯亮平必须走,而且是立刻马上滚出汉东!”
沙瑞金拔出钢笔,笔尖重重地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墨痕。
“他越权办案、哗众取宠、严重破坏汉东的政治生态。这个罪名,他侯亮平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这只烫手的山芋,咱们绝对不能留!”
田国富看着沙瑞金动笔,心里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沙瑞金肯出面保他,把侯亮平赶走,那张德海那点烂账,他就有大把的办法可以平掉。
就在沙瑞金的笔尖飞速在纸上游走。
准备给侯亮平在汉东的短暂政治生涯画上句号的时候。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
沙瑞金烦躁地吼了一声,手里的笔都没停。
门被推开。
陆泽穿着一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手里捏着几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早报。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把冬天的冰雪融化。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狂喜。
“沙书记!田书记!”
陆泽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得在书房里带起了回音。
“大喜啊!真是天大的喜事!侯局长这次,可真是给咱们省委长脸了!给您露大脸了!”
沙瑞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信笺上戳出一个大大的墨点。
他抬起头,像看鬼一样看着满面春风的陆泽。
田国富也僵在沙发上,眼神惊疑不定。
“小陆,你脑子坏掉了?”
沙瑞金指着茶几上那一堆骂娘的网络截图。
“网上都翻天了!侯亮平连夜搞秘密抓捕,还被人现场直播,弄得全网皆知。这叫喜事?这叫给省委长脸?”
“沙书记,那都是昨晚的旧黄历了!”
陆泽快步走到书桌前。
把手里那几份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啪”地一声摊开在沙瑞金面前。
“您看看这个!这是今天早上刚刚出炉的全省统一通稿!”
陆泽指着报纸上最醒目的那个黑体加粗的巨大标题。
手指在上面用力敲了两下。
沙瑞金的视线顺着陆泽的手指看过去。
那行字就像是一排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大义灭亲!省委雷霆反腐,侯亮平剑指纪委书记!》
副标题更是杀人诛心。
《沙瑞金书记力排众议:反腐无禁区,打铁还需自身硬!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亲属涉案,反贪局漏夜出击!》
沙瑞金盯着那些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这是你搞的?”
沙瑞金指着报纸,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沙书记,您不用谢我。”
陆泽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和崇拜。
“昨晚的事一出,我就知道侯局长是奉了您的密令。为了保护田书记,为了彰显咱们新省委反腐的决心,您这是忍痛割爱,大义灭亲啊!”
陆泽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已经彻底石化的田国富。
“田书记,沙书记这是在救您啊!只要把张德海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证明跟您没关系。您这纪委书记的位置,以后在汉东那就是金身不破!”
他再次看向沙瑞金,语气激昂。
“沙书记,现在全网的风向全变了!老百姓都在夸您有魄力,夸省委有担当!连自己的心腹都敢查,还有谁敢说您这把反腐的火是烧给别人看的?”
沙瑞金看着那份被陆泽强行按在头上的“大义灭亲”的报纸。
再看看陆泽那张充满敬仰的脸。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一口气没上来。
沙瑞金眼前彻底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往老板椅里倒去。